大约几秒后，他点了点头，抱住陈芷晴转身缓缓朝着大门走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陈扬嘴角微微上扬。
“噗……”口中吐出一口血，陈扬有些惊讶地看着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挣扎着的T恤男人。
【幻境】世界逐渐开始变得模糊，各种颜色不断旋转交织，像是被撕开裂痕的布料，背后的真实世界反复闪现着。
李承幻不受控制，猛的回头，那个被自己称作【感知】的感觉再次来到了自己的身体上，他再次看见了陈扬发动【幻境】时的清澈世界，只是这次像是被砸进石子的宁静水面，无数的涟漪掀起，清澈的蓝色不知何时开始褪去。
男人体内的光芒从身体里不断涌出，原本少量的光芒几乎已经归于零。
李承幻似乎看见，在他的头部，连接着无数的轻盈丝线，而丝线的源头，李承幻即使拼尽全力也难以触及它的一角，像是在梦中意识模糊之时看不到某个模糊的场景。它像是覆盖着白雾，俯瞰着整个空间的神明——这是李承幻可以想到的唯一一个用来形容它的词语。
他感觉现在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但不知为何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那个粉末……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承幻来不及思考，只想带着陈芷晴离开这里。
走啊……他咬着牙，想挪动自己的双脚，却发现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终于明白了，是因为恐惧。在感受到这个存在的那一刻，他就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可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全部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明明刚才已经成功构建【幻境】了……这是他最后的反扑吗……陈扬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咬着牙关，尽力抬起自己沉重的头颅。
【幻境】如同在火焰之中燃烧的枯草，不断摇晃着，现实世界的底色逐渐浮现。
T恤男感觉到身上的痛觉好像减轻了不少，他迷茫的抬起头，终于看见了火山和天空撕开的一角，他想起来了……那是工厂，自己今晚的任务场所……他的任务是……拿到星图，带回陈芷晴……可是，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
这是神的任务……我…我们……从雪国而来……这是彼岸教的任务……为了彼岸神……
T恤男人眼里重新闪过狠戾而又茫然的光芒，身子却直接栽倒在了地上，只能依靠上肢勉强支撑着。
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发软，力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缓慢而又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只感觉生命力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流逝。
“啊啊啊啊啊！”T恤男人抱住后脑低下头，身子剧烈的颤抖着，但是幅度却在慢慢变小。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侧身躺在了地面上，就连挣扎这个行为对于他也变得奢侈。
李承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感知】自动关闭，他的身体再度传来一阵疲惫。
陈扬身子一晃，直接坐在了地上，低着头喘着粗气。
结束了。
李承幻看了看怀里的陈芷晴，后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陈芷晴似乎是有些不相信，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陈扬，眼角两行清泪流出，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妈……在我面前被，……”陈芷晴挤出了几个字，终于控制不住，一把抱住李承幻，把头深深的埋在了他的胸膛里。李承幻轻轻的拍打着陈芷晴的背，什么也没说。
听到刘清琴，陈扬刚刚站起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终于，他艰难起身，动作缓慢又笨拙地走向几个人的尸体，拍了几张照片。
至鑫工场，遍地狼藉。
“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陈扬的眼神像是失去了焦点，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李承幻叹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见陈芷晴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于是直接把她抱起来，和陈扬朝着工厂的门口走去。
“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陈芷晴擦了擦眼泪，小声说道。
李承幻看了看她，最后点了点头，把她放了下来。
几人身后，原本静止的T恤男人手指动了一下，他的头颅缓缓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球无神的看着三人。
“把他变成养料……一定要送我去天堂”T恤男的神情变得狰狞，嘴唇微微抖动了几下，像是生锈的零件。他的一根手手指抖动了一下，远处的一根钢筋感应到了他的召唤，也跟着微微晃动了几下。
“你们这群畜生……反正我也活不了……我偏不杀陈扬，留着给你们添堵……那我就……”
翁……这根钢筋瞬间离地，携带着强大的动能和T恤男最后的愤恨，径直刺向李承幻。
「感知」发动。
李承幻全身的细胞瞬间绷紧。即使他没有看见，全部的身体感受都在提醒他身后的危险，甚至他已经感受到了朝着他飞来的是一个尖锐的东西。但此刻他的状态已经不能让他像刚才一样自如地躲避了，他回过一半身子，瞳孔放大，无力的看着这根离自己越来越近、不到一秒之后就会贯穿自己身体的钢筋。
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毛孔在这一瞬间全部张开，巨大的恐惧笼罩了自己的全身，看着它不断逼近，早已劳累的身体只能在原地等待着审判。
应该是在死亡的威胁下，【感知】已经发动到了极限。李承幻清晰的“看”到了，陈扬在这一瞬间余光瞥见自己转身的不解和困惑，夹带着一丝慌张。以及陈芷晴……她的泪水已经干涸，和自己一样，也回过了半边身子，正对着自己。
李承幻看着她，茫然无措。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陈芷晴在对自己笑，笑的很温柔，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直接定格在这一瞬间，永远记住他的样子。
这一刻的世界，在【感知】的极限发动之下，一切都处在了这一个瞬间，就连李承幻自己的身体都是静止，唯有他的意识在流动，可陈芷晴直接无视了这一点。
李承幻可以感受到此刻身边的一切，昏暗的月光、空气中尘土和灰尘、钢筋带来的空气流动，以及正在看着自己的陈芷晴。
芷晴……你也有……能力？李承幻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他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她，但他的身体动不了，因为刚才他脑海中流过的一切想法都只在这一瞬间，物质世界的肉肉身不可能违背物理定律。
陈芷晴看了一会李承幻，又看了看朝着李承幻飞来的钢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变得凝重，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又看向了李承幻，笑了。
这次的笑，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不甘，只有坦然。
李承幻，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意识，只能被束缚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她，难以置信的，缓缓摇着头。
陈芷晴好像明白李承幻的意思，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在“李承幻”无力的反抗中缓缓转身走到了李承幻的前面。
看着陈芷晴娇小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李承幻失去了任何的思考能力。
这时，这一瞬间似乎已经过去了。
他们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钢筋按照原本的速度刺向李承幻，李承幻看见，陈芷晴正从自己身侧跑向自己身前，双手伸出，推在了李承幻的右肩上。
小小的、温柔的力道传来，李承幻被推向一侧，可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陈芷晴身上，无法移开。
又是一个瞬间，【感知】使得他不断感受着这根钢筋刺向陈芷晴的全过程。
陈芷晴衣服的褶皱在钢筋接触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钢筋慢慢刺穿陈芷晴的衣服，鲜艳的红色液体喷涌而出，一朵朵红色玫瑰，在这一瞬间肆意绽放。
钢筋穿过了陈芷晴的身体。
李承幻确定，他可以记住这个场景，细致到血孔的形状和任何一个细节。
陈芷晴侧目看着李承幻，头微微低着，神情和刚才一样。
砰！
陈芷晴倒飞在地上，掀起一阵烟雾。
李承幻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确认自己已经可以动了，神情茫然的，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冲向陈芷晴。
陈扬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完全被压垮，所有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部夺眶而出。他像是一个失去了思考的机器，紧跟在李承幻身后跑向陈芷晴。
“【命】……”李承幻心里喃喃道。
只见陈芷晴倒在一片血泊中，很安静，没有一点挣扎和求生的动作。
李承幻停下脚步，扑通一声膝盖着地跪在她身边，颤抖地伸出手扶住她的头，怔怔的看着她。
陈扬跪在李承幻身边，伸出手，挣扎片刻，只是缓缓收回，视线中的陈芷晴逐渐模糊。
“为什么？”李承幻哽咽着，话也没说清楚。血泊中，刺鼻的铁锈味道以及不同于往日的触感被「感知」无限放大，冲击着李承幻的每一个感细胞。
陈芷晴的眼神失去了平日里的色彩，晃动的眸子里全都是李承幻的倒影。
“唔……”
噗……她刚想张嘴，口中涌上了无数血泡。
李承幻双唇不断抖动着，伸出手合上了陈芷晴的嘴。
“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
「感知」，可以关闭了，我不想这么清楚的感受到……
「感知」，关闭……
为什么关不上……
李承幻全身剧烈的抖动着，到了嘴边的话在哽咽声的渲染之下像是婴儿口中含糊不清的发音。
看着崩溃的李承幻，陈芷晴伸出一只手，抬上了一点，又迅速落了下去。李承幻急忙拿起她的手，顺着她的力道，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陈芷晴的手指轻轻抚着李承幻的脸，缓缓擦拭着他的泪水。
“哭什么，我很开心……”陈芷晴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泡破碎的声音。
“爸……”陈芷晴伸出另一只手。
陈扬上前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着，感受着陈芷晴的温度，紧紧看着她。
“你和妈妈给我的身体，我弄坏了……对不起……但你和承幻……你们对我都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陈扬把她的手握住，贴着自己的额头，紧紧咬着牙关，压抑着放声大哭的欲望。
看着两个最重要的男人，陈芷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缓缓转向天花板，最后的神采转瞬消逝。
李承幻感觉到拖着陈芷晴头部的手，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一点。
陈芷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