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夜,郢州。
侯景给萧大器又派了一千人,这回倒不是要监视他,而是怕他出事儿。
萧大器现在还是人质,一旦死了,那么侯景就不得不杀了皇帝,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最关键的是侯景必须回到京城稳定局势,而此番西进不仅一事无成,而且将沦为笑谈。
下了船,萧大器嘱咐丁和在渡口等着后续兵马,然后让兵马在河边随便找地儿扎营休息,只要不进城就行。
丁和是侯景的私人秘书,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话语极少。他跟了侯景十几年,萧大器觉得策反他的可能性很小。
不过萧大器并不在乎,自己与丁和是临时组合,又不是像夏侯威生那样长时间捆绑在一起,明日办完事儿便各走各路。萧大器打算到了湘州混战的时候,再想办法将丁和砍了。
打发了丁和,萧大器入得城来,熊昙朗已在城门内等候。
“顺利吗?”萧大器问。
“嗯,我亲手交给南郡王的。”
“他怎么样?”
“还好。南郡王想借我们到来的机会将留异除了,我没得到你的指示,不敢答应,跟他说你让他耐心点,等徐文盛到了再说。”
“嗯,办得好,我就是怕他太着急。杜幼安的家人接出来了么?”
“接到了,现在怎么办?”
“你们今夜渡河,赶往梁宁郡北。我明日会在梁宁郡拦截杜幼安残部,然后再想办法放他走。你接到他之后,将家人还给他,问他愿不愿意去江州,去的话就自己想办法追上徐文盛;不去的话就找个地方避难吧,我也顾不了这许多。”
“杜将军没有别的出路了么?”
“此番大败,他回江陵则必死。至于这边的混战,我知道他是你朋友,但我还是得说清楚,我认为他最好别参与,否则也是死。”
“好!我记住了!”
“去吧!”
安排好熊昙朗的工作,萧大器直奔刘襟家里。
“太子。”刘襟早早在门内等候,见到萧大器飞马而来,立即开门。
“粮食准备好了么?”萧大器一边进门,一边问。
“备好了,先给他们两万石,之后每半个月给一万。”
“好!不能一下子给太多,我会说服羯贼的。虞司马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有!说是进展不错,问你能不能搞些马给他们。”
“我知道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城防器械都搬上城墙了吧?”
“搬了,很多需要维修。这些日子我再想办法造一些。然而也不晓得能支持多久,到时候得看王僧辩的攻城能力。”
“尽量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行!那我先走!”
匆匆从刘襟家里出来,萧大器赶至王府。此时王府点燃蜡烛、火把,夏侯威生带本部人马守着。
“太子。”
“方诸如何?”
“紧张。”
“正常的。羯贼许徐文盛为江州大都督,总领江州军政,你跟徐文盛说一下。“
“虽然是虚名,但也挺好的。”
“嗯。明日你要亲眼看着方诸上船,防止徐文盛下黑手。”
“这不会吧?”
“不好说,徐文盛未必相信我会与绎叔开战,他怕我俩联手,那么绎叔肯定会要求我除掉他,所以难保他不会杀了方诸,让我与绎叔之间再无余地。”
“嗯,我明白了。”
“如果徐文盛没有对方诸下手的意思,你帮我告诉徐文盛,到了江州之后要在第一时间帮大连除掉留异,我感觉陈霸先会很快到来,咱们没时间等细水长流了。若是他劝不动陈霸先,先打几架也没关系,不要伤筋动骨就行,我认为陈霸先不会强行越过江州的。”
“太子如何知道陈霸先会提前抵达?”
“近日这边下雨太多,难保豫章不是如此。”
“我知道了。”
“完了之后你将本部人马换成州兵,让本部去山里帮虞司马,咱们去湘州只管呐喊助威,不管动手。重点在之后的郢州,谁胜谁败咱们都要在郢州将他们截下。”
“好!”
“就这样吧。”
说完,萧大器走进正房。
正如夏侯威生说的一样,萧方诸这会儿很紧张,因为他不知道明天过后,自己是死是活。
“太子哥哥,你终于回来啦!”萧方诸挤出笑脸,夸张喊道。
萧大器笑道:“我见到妙淽了,跟她说你被我逮到的时候正在玩泥巴。”
“这也行”萧方诸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那她岂不是笑话我了。”
“嗯。这几日你想通了么?”
“太子哥哥的意思是说,咱们萧氏的大敌是羯贼,对不对?”
“对。”
“所以父王杀了那么多萧氏,你很生气。”
“不是,你还没搞懂。重要的是绎叔为了清除萧氏各支,赔上了太多人的性命。这些人也是有家人的,他们的家人一定会反抗,因此绎叔即便问鼎天下,也会是一个破破烂烂,而且民变此起彼伏的天下,跟现在没什么区别。这个道理纶叔已经跟绎叔说过,你不知道?”
萧方诸摇头道:“不曾听父王说。”
“这么说你对绎叔的所作所为完全不懂?”
“不太清楚我只是听令而行”
“好,我告诉你,就从羯贼打破京城开始。太清二年十一月,绎叔收到了武帝被围于皇宫的消息,然后他号令各王、各州、各郡组织队伍进京勤王。到了十二月,绎叔亲征。”
萧方诸忍不住握拳插嘴道:“父王是个英雄!”
“是的,这时候绎叔是英雄。与此同时,纶叔也号令各王、各州、各郡勤王,并且也亲自出征。你说,纶叔是不是英雄?”
“是!”
“但是两个英雄之间还是有差距的,纶叔是正儿八经的往京城走,而绎叔到了荆湘之后就不继续往东了。”
“ ”
“那会儿皇宫虽然已经粮绝,但是羯贼也填不饱肚子,只要大家再努力一些,羯贼便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是怪绎叔不来救我,事实其他各王各臣虽然来了,但是也都是点到为止,否则彼时萧氏各王各臣何止百万大军?打个小小羯贼根本不在话下。”
“嗯。”
“看到绎叔不来,纶叔又不是个领兵的料,大家觉得没有主心骨,于是便一哄而散,各自退回老窝。皇宫没有外援,自然也就落于贼手。”
“嗯。”
“绎叔提前占据了荆州、郢州等一大片地方,各王恨不恨他?”
“恨!”
“是的,于是便开始混战。”
“父皇、纶叔和纪叔都提出过和解方案,然而绎叔全都拒绝了。他实力最强嘛,父皇是个傀儡,纶叔不堪大用,纪叔远在益州,其余各王都是自顾不暇,绎叔心里明白得很。方诸,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也可以告诉绎叔,若是他真能杀出一个天下太平,我一点儿不怪他,反而为他叫好。可是他做不到的,如今他依赖的几个大将,王僧辩被他砍瘸,胡僧祐关在狱中,徐文盛本就不想效力于他,陈霸先根本就只是借他的名号,这能成事儿?”
“我知道了,父王派我来郢州,但是把鲍泉放在我身边。父王不怕鲍泉宰了我?他怕,只是他无人可用。”
“便是这个道理,因此绎叔不能杀出一个天下太平。你刚才说我生气,我当然生气,绎叔居然向齐国称臣!高氏算什么东西?咱们要跪在他们面前?”
“可是詧哥也向魏国称臣啊。”
“他跟绎叔能一样么?再说了,不是被绎叔逼到无路可走,他会那样么?绎叔是被谁逼的?从来只有他逼别人,好不好?”
“我我回去会问父王的”
“别问了,没用的,你的才华不如他,心思更不如他,小心他把你的世子凳子给撤咯。”
“那怎么办?”
“等你当了皇帝吧,到时候如果我还没死,咱兄弟俩可以继续聊。就这样吧,明日你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