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母亲的安排
小卖部和单间进出的门口旁,被拌湿炭面儿闷燃的火炉,散发出似有似无的温度,刚好室内不冷不热。从铁制火炉子出烟口接出来的火桶接近房顶拐了个弯,一路抬高倾斜着连到对面墙上的烟囱入口。当然这个烟囱也是隔壁学生宿舍火炉的出烟通道,现在可以听到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们进出门的声音。
电视机随着学生不同要求变换着不同节目,柜台前面的圆桌旁坐着几个或吃面包或吃泡面的学生,面包里最受欢迎的是那种倒三角形状的,带着扁形木柄,吃起来手上不沾油。靠火炉旁还摆着两张紧挨着的旧课桌,几个女生围站在旁边吃东西。所有的学生都一边吃一边目盯电视,包括不断进来者的目光,首先也是落在屏幕上,滞留一会儿后才要东西。
王茹珍一边递货一边收钱,同时还和吃饭的学生们谈论着电视节目内容,又不失时机地和个别男生开开玩笑,因为她的年龄和他们也差不多,如果她读高中的话也是这个时候。全国高中早已经实施三年制了,是从王拥军八二年毕业后那一届开始的。
电视机摆放在靠学生宿舍墙那一头的柜台上,还是王拥军八五年第一个教师节给家里买得那台凤凰牌的,现在已是九一年隆冬,足足六个年头了,虽然旧了点,但从未坏过,一改锥都没打动过,播放效果也没问题。
这还是王茹珍的主意,她在卖货的过程中发现,特别是晚自习后,学生们边吃东西边议论着白天从跑校生那儿得来的连续性电视信息,讨论到最后总是寄希望于第二天跑校生看电视后带来的结果。当她意识到如果小卖部有台电视机可以招揽更多学生看电视的同时促进消费,就在一个周末专门回河套老家坐班车把这台电视机搬来,真还起到了意料中的效果。
多少个夜晚,是电视使她从上下眼皮打架的困乏中惊醒,精神抖擞继续营业;又是多少个夜晚,一批又一批来吃喝的学生因看电视多滞留下来,吃了这个又吃那个,还有本想不来但又想看电视的最终来了也自然同时消费。
里间的赵敏,这个时段无论轮不论她歇息,她肯定不会闲着。每天十几担水她必须保证不误事地从锅炉房担回来,她这时候正担回晚上的第三担水,一手提桶把,一手扣桶底,哗哗哗往紧挨着灶台的大水瓮里倒。有一次这样倒水实在累得提不到水瓮沿,往地上放桶时一下子砸到左脚面上,损皮伤骨,瘸着腿继续干活。王拥军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利用课余时间担了半个多月水,赵敏怕他耽误工作,还是把扁担抢在了自己的肩上。
晚上轮她站柜台时,她没有那么大兴趣看电视,也不像王茹珍那样和学生们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当她有空屁股挨着柜台里的板凳时,在学生们看电视时不时地大笑声中,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头慢慢低垂,坠一下激醒一下,有时候猛然一下子碰到了柜台上,引得学生们哄堂大笑。她也不自然地笑笑,站起来伸伸懒腰,活动一下身体。
就在赵敏、王茹珍及王拥军三人辛勤经营小卖部的这个秋天和冬天的日子里,河套地区的杨俊梅也经历着一些事情。
秋天地里忙完后,按她的计划把两年前就检查出来的子宫肌瘤做了切除手术,为的是上哈柳图种菜时能轻松干活。这次手术让她忍受了一生中从未尝到过的剧烈疼痛。手术前发现她的体质不吸收麻药,她很坚定地对犹豫不决的医生说不要紧她能忍受得了。手术时她口含毛巾,咬出牙血,头发如洗了般。术后陪床的大女儿王瑞珍看到母亲坚强地忍着剧痛,心如刀绞,她伏在母亲的病榻上,痛哭流涕,诅咒老天对母亲如此不公。
到这年的寒冬腊月,二女儿要生孩子时,杨俊梅的手术伤口也正好痊愈。她带着自家的鸡羊猪肉和米面粮食坐火车赶到即将临产的女儿家,来到这个几乎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双会泥瓦工之手的女婿家,而且还是租住屋。
可喜的是不久后女儿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前男后,而且顺产,只是羸弱体轻,明显胎里营养不足。杨俊梅疼闺女惜外孙,眼瞅着家境贫寒,大人娃娃过得可怜,只能是把从家里带来的米面油肉,顿顿做得精细可口,匀称搭配。
待女儿坐月子起来,已是母胖子润,龙凤呈祥,屋子里整日啼哭如歌,婴语似笑。杨俊梅几个孙子外孙里真正叫她牵挂的最数这对宝贝。快到春忙归家时,她是柔肠百转,掏心割肉,怎么也不忍心离开孩子们。她是在母子们睡得安稳踏实的一个早上,悄悄让女婿张根旺送她到火车站。她带着无奈的不辞而别,一路泪雨沾襟,返回到自己家里。
王占荣已和陈惠民主动辞职,被大女儿从监理站接回家养病。他的哮喘时好时坏,不过乡医院的医生只要去请就可以上门服务,喘得厉害时就请来家里输液。
在杨俊梅伺候二闺女月子地里,王建军也和陈惠军结算了多年的开车工资。尽管陈惠军不想让这个得心应手的徒弟、现在已是经验十足的老司机离开,尽管不得不放手时又百般刁难、七扣八扣,王建军还是抱着给多少算多少的决心,决然拿钱走人。后来他才向外宣露,他根本不在乎钱多少,主要是受不了陈惠军那不分轻重的辱骂,特别是他酒后或有不顺心的事的时候,简直就是他的出气筒,他受够了。
杨俊梅回来后,知道再和陈惠军去算账只能是吵架绝交,实在没有意思。连家里的加上二儿子拿回来的,差不多够了,她安排王建军买了四轮车和车斗。趁年后农闲,她走串了远近亲戚,拜访了左邻右舍,在村里个别人风凉话“哼!就凭你们这家人,走了还会回来的。”的冷嘲热讽中,提前祭奠了祖宗,于清明前的某一天,二儿子车斗拉家当,她和丈夫坐班车,毅然决然离开了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