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见岳看着李生宏彻底崩溃的模样,并未流露出半分得意,反而语气平和地说道:“李生宏同志,你现在认了,是好事。但你要清楚,认不是一句话的事,而是要用事实来支撑。我们省纪委办案,讲究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李生宏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声音沙哑:“我……我都交代,全部交代。”
“好。”钟见岳点头,“那我们现在开始正式笔录。你先从山体复检项目说起,是谁提议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的?你当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生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多年的浊气一次性吐尽。他低声道:“是我提议的。表面上是为了科学决策、规避风险,实际上……是为了把水搅浑。”
“怎么个搅浑法?”钟见岳追问。
“我知道左开宇对山体安全有疑虑,但他拿不出确凿证据。我就借机提出,请三家权威机构来做专业评估,让‘专家’说话,这样就算他再反对,也挡不住‘科学结论’。”李生宏苦笑,“可这些机构……早就是我安排好的棋子。”
“你是怎么收买的?”
“长宁市那两家,一家老总是我大学同学,另一家老板的儿子在我女婿公司上班。他们心知肚明该怎么做。至于云海市这家,原本是左开宇亲自联系的,说是外地机构更客观。但我通过冯修艺,在中间牵线搭桥,给了对方三十万封口费,外加承诺未来三年市政工程优先合作。”
钟见岳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林少红坐在一旁,神情冷峻如铁。
“所以,三份报告都写着‘山体稳定,无需搬迁’,其实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李生宏垂下头,“真实数据明明显示滑坡风险极高,但他们全都篡改了参数,伪造了监测曲线。我还特意让他们用专业术语包装,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信。”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出事,后果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生宏的心窝。他身体一颤,声音发抖:“我想过……可那时候,我已经骑虎难下。那个地产项目背后牵扯太多利益,不只是我个人,还有市委几位常委、区里几个局长,甚至省里都有人盯着这块地。如果停工,不仅投资方要闹,连上级也会问责我们‘影响营商环境’。”
“于是你就选择赌命?”钟见岳冷冷道,“拿几千百姓的性命去赌?”
“我不是没挣扎过……”李生宏喃喃,“就在报告出来前一周,我梦见整个村子被泥石流掩埋,哭声震天。我惊醒后冒了一身冷汗。可第二天开会,冯修艺当着所有人面说:‘李市长,这项目拖一天,损失上百万,您担得起吗?’我说不出话……我退了。”
会议室陷入死寂。
良久,钟见岳才继续问:“左开宇发现问题后,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他一开始只是怀疑。后来他自己找人做了暗访调查,发现了原始数据与提交报告不符。他来找我谈,态度很坚决,要求立即停工,重新评估。”李生宏苦笑,“我当时还装模作样地答应考虑,背地里却让冯修艺散布谣言,说左开宇精神状态不稳定,最近常失眠、幻听,可能不适合继续履职。”
“你还动用了舆论操控?”
“是。我授意宣传部下属媒体刊发了几篇软文,标题叫《警惕个别干部以‘安全’为名行‘懒政’之实》,影射左开宇因个人情绪问题干扰重大项目建设。同时,我又让冯修艺私下联络几个人大代表,联名写信给市委,质疑左开宇履职能力。”
“手段不可谓不高明。”钟见岳冷声道,“可惜,你忘了,左开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李生宏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比你想象得早得多。”钟见岳道,“早在半年前,他就察觉到你在推动这个地产项目时过于急切,不合常理。他调阅了土地出让流程,发现程序严重违规??本应公开招标的地块,竟以‘旧城改造试点’名义直接协议出让。他向上级反映,却被你压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意识到,单靠体制内渠道不行。所以他开始秘密收集证据。他不动声色地接触那些被你收买的评估机构人员,利用私人关系获取他们的内部通讯记录、转账凭证。他还走访了施工队工人,拍下了偷工减料的视频。最关键的是,他找到了一位曾在云海评估公司任职的技术员,对方愿意作证,证明报告系伪造。”
李生宏听得浑身发冷:“难怪……难怪他敢辞职。原来早就布好了局。”
“他不是辞职,是反击。”钟见岳纠正道,“他知道你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将他塑造成‘意气用事、破坏发展’的形象。所以他提前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命名为《上朔市山体项目真相》,并通过特殊渠道直送省委欧阳书记办公室。同时,他还留了一份备份,交给了中组部一位老领导。”
“而你,李生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了他的网。”
李生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你不止输在谋略上。”钟见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输在初心上。你忘了自己为何入党,为何从政。你以为权力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殊不知,它真正的用途是守护人民。”
李生宏没有回应,只是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时,林少红开口了:“李生宏,组织给你机会,不是为了听你忏悔,而是为了挽救更多人。你现在交代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你配合,指认同伙,揭露整个利益链条。”
李生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冯修艺……必须抓。”他咬牙道,“他是我的副手,也是我的白手套。所有脏活都是他经手的。账目、行贿、威胁证人,全是他干的。我知道他在郊区有一处隐秘别墅,地下车库藏着大量现金和黄金,那是这些年贪腐所得的一部分。”
“还有谁?”
“常务副市长周振邦,财政局长吴德昌,住建局长陈立群……他们都收了钱。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赵元庆,更是直接参与围标串标。这些人,每个月都会聚一次,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分赃,我们都管那里叫‘分红堂’。”
林少红迅速记下名单,随即起身走出会议室,显然是要去布置下一步行动。
钟见岳则继续审讯:“你说的这些地点、方式、金额,都要详细说明。我们会一一核实。若有隐瞒或包庇,将来量刑时不会从轻。”
李生宏点点头:“我说真话。我现在只求一件事??请你们尽快阻止那个地产项目。如果再不停工,雨季一到,山体极可能崩塌。”
“放心。”钟见岳道,“就在你接受问询的同时,省公安厅已派出工作组赶赴上朔市。国土、住建、公安三部门联合执法,今日上午十点整,已经下达紧急停工令,并启动应急疏散预案。受影响群众正在转移至临时安置点。”
李生宏怔住了,嘴唇微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钟见岳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你应该谢左开宇。如果不是他坚持到底,此刻躺在废墟下的,可能就是成百上千无辜百姓。”
……
与此同时,上朔市市委大楼。
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省公安厅副厅长带队走入,身后跟着数名纪检干部和警察。
“根据省委指示,现对上朔市部分领导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展开调查。”副厅长宣读文件,“以下人员,请立即停止工作,配合组织调查??”
“周振邦、吴德昌、陈立群、赵元庆……”
每念一个名字,现场便有一人脸色惨白。
人群中,冯修艺猛地站起:“这是诬陷!我要向省委申诉!”
“你可以申诉。”副厅长冷冷道,“但在调查结束前,你不得离开指定区域。另外,我们刚刚接到命令,对你位于绿湖山庄的别墅进行搜查,目前已有初步发现??地下密室藏有现金三百七十二万元,金条四十六根,以及多份境外资产证明。”
冯修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而在市政府办公楼顶层,一间安静的办公室内。
左开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绵延的山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钟见岳的加密短信:
【李生宏已全面交代,核心团伙正在收网。你做的没错,正义虽迟,但从不缺席。】
左开宇轻轻回了三个字:
【辛苦了。】
他转身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为官一日,当思百姓安危;执权一时,须问良心何在。”
这是他二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写下的誓言。
如今,他终于再次践行。
几天后,省委召开专题会议,通报“上朔市山体项目腐败案”查处情况。
省委欧阳书记严肃指出:“此案暴露出个别地方领导干部丧失理想信念,滥用职权,漠视群众生命安全,令人痛心!我们必须以此为戒,深入推进清廉政治建设,坚决杜绝‘带病提拔’‘带病上岗’现象。”
会上宣布:
一、免去李生宏上朔市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依法罢免其人大代表资格,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二、冯修艺等十余名涉案人员同步立案审查调查;
三、责令上朔市委作出深刻检查,全省通报批评;
四、任命左开宇同志为上朔市代理市长,主持全面工作。
消息传出,上朔市民众反响强烈。许多曾面临搬迁威胁的村民自发来到市政府门口,送上锦旗,上书八个大字:
“为民请命,青天再世。”
面对群众感激,左开宇只说了一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走在江边步道上,风吹衣角,思绪翻涌。
他知道,这场胜利并不意味着终点。官场如棋局,风云变幻,今日你胜,明日未必。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便不怕黑暗漫长。
手机再次响起,是中组部来电。
“左开宇同志,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将你列为‘新时代优秀年轻干部培养计划’重点人选。下一步,或将调任更重要的岗位。”
左开宇沉默良久,答道:“感谢组织信任。但我请求暂缓调动。”
“为什么?”
“上朔的事还没完。山体隐患仍在,群众安置未妥,重建规划未定。我是代理市长,就得负起责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听从组织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继而是赞许:“好。有担当,才是真干部。”
挂断电话,左开宇抬头望向星空。
北斗璀璨,指引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青云路,不在高位,而在民心。
这一夜,上朔城灯火未眠。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反思,有人在重生。
而有些人,再也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历史终将记住:
在这片土地上,曾有一个叫左开宇的人,以孤勇对抗黑暗,用良知照亮前行的路。
巅峰之路,不在权势之巅,而在俯首为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