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倒是一直很平静，巡逻队绕出北梁阴坡，风一变向，带着林子里积了半天的寒气刮进脖领子里。
陈凡把围脖往上一扯，脚下没慢，心里已经开始换频道：从“逼熊残”切回“收队回营”。
黑三叔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凡子，今天这折腾也算了账了，回去别再跟姜昆把话说满，留点余地，明儿继续上山还得靠这条腿。”
说着抖抖自己沾满冰碴子的裤管。
“放心，黑三叔，腿是你的，命令是我的，我真逼得太狠你直接骂我。”陈凡抬抬下巴，嘴角带笑，火气还在，但不顶人。
等接近磨盘营后山“新林场”围墙缺口时，远远就看见那条熟悉的粗呢大衣人影站在那里，脚下踩着半根烟头，双手背后，脖子缩在衣领里的姜昆。
旁边还停着那台老解放车盖着防雪油布，几只被收拾了一半的雪鞋倒在木桩旁。
“回来了！”姜昆先开口，声音压着却止不住那点松劲，“全都齐不齐？”
“齐！”陈凡扬声，随即补一句，“掉一根熊毛不要紧，掉一个人谁都跑路不认亲！”故意把气氛拱活一点。
赵雨立马接：“那我掉半根熊毛算什么待遇？”
“算还欠我两天剁骨活！”陈凡回怼，队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疲劳压着的那股紧绷松了一寸。
姜昆把几张脸一一扫一遍，目光停在陈凡肩头、袖口、裤腿那些血迹和烟熏痕上，眉头皱了一下：“又硬杠上了？”
陈凡没绕弯，简明扼要地把经历挑重点说了一遍。
姜昆就那样盯着他，盯了几秒，叹口气：“你小子是不是天生能跟山里的东西说话？”
“家里本来那几只——白虎、狐狸、狼崽我都忍了，现在你连熊瞎子都搞出个‘天天’？”
“怎么着？准备搞个林区动物幼儿园啊？”
陈凡挠挠头发，抓下一坨冻雪末，耸肩：“我也想上去一枪崩了，结果它带崽，还会点头。”
“你说这算什么逻辑？我也纳闷。”
“行了姜所，我不养它，放的是一条暂时不来闹的命，真敢再出窝咬人，我给你亲手剥皮当垫被。”
“别说那些狠话来糊弄我。”姜昆眼角还是带笑，“你心里有数就行。”
“回头我得写汇报，‘陈凡与熊沟通按点头作出战术让步’这句要不要写进去？”
“你写进去，到时候上面派下来一个专门研究我脑构造的大夫，你负责接待？”陈凡翻白眼道。
“别闹，这就是一头受伤的畜生求生反应，我顺势用了。”
姜昆呵呵笑，把话题一拐：“好，换个让你高兴的。”
“刚刚县里送信，支援的那批东西走流程了，很快到位。”
“吃的不是马上就一车粮食压下来，票证要批，可先过来的是工具和一批种子。”
陈凡眼睛亮了一寸：“种子？”向阳也把耳朵竖起来，赵雨更是“哎哟”一声。
“当初那个大棚项目不是搁浅了嘛？”
“是。”姜昆点头，“批下来的种子不少样，但丑话前头。”
“品种杂，有的老，有的适口性差，有的往南面才能成，这边土、水、日照、夜温差在冬末出芽率难看。”
“上面意思也明确，实验，不保证成，成了算办法，成不了当试验数据，谁也不怪你们。”
“还没啥先进的育法，能指望的还是咱自己脑子。”
陈凡“啧”了一声，露出那种“终于轮到这茬”的神色。
“这不刚好？知青社那帮同志当初到这边来，一半冲着‘试验田’来的。”
“后来遇干旱雪灾一脚踩刹车，现在种子到了，反正我有一堆待恢复的木框、风障计划没开工，趁这档口整起来。”
“白天我带队打猎保口粮，抽人手搭温棚，夜里记数据。”
“搞不出全成品，起码得先筛一批活性高一点的。”
“你有底？”姜昆问。
“底不能说满。”陈凡摊手，“但是我脑子里那套‘先小框分化—单批次控水—做对照—温差夜盖早揭’办法没地方用这不是窝火吗。”
“正好拿这堆种子开刀，到时候挑出发芽快、苗劲直、根须白细的，慢慢过渡。”
“最坏结果，不成粮也成一次组训。”
“黑三叔你盯巡逻，向阳打练枪，我这边少抽一个体力强的来搬檩条就行。”
黑三叔“哼”一声：“你别又给我扣帽子，我盯人盯林子两不耽误，你就全权负责安排。”
姜昆一巴掌拍在陈凡肩上，力道不轻：“就等你这句话，有你带头我心里不慌。”
“明天我得报个‘实验方案初步’上去，你晚上把要用的人工、木材、草帘、炭火、草木灰量写个单。”
“行，这单我自己写。”陈凡点头。
姜昆脸一正：“不过今晚歇不久。”
“村里这两天口粮底子快露，明儿再打一批回来撑两天，等支援到，人心能稳。”
陈凡没多想：“明天一早我带队走长线，争取带够野味回来，把老百姓锅里先撑住。”
“今天谁都别散回家，全部在林场住。”
“火堆、锅、药都在这，集中省事，明儿天蒙蒙亮就上。”
“说你小子不靠谱吧，这脑子一开口就到点子上。”姜昆逐个握住巡逻队几个年轻人的手，拍一下肩。
“辛苦，今晚好好吃，吃完洗枪，别偷懒。”
“别跟我说子弹攒着不擦，进一次雪后膛里水汽你看不见它也流。”
赵雨“嘿嘿”笑：“姜所放心，陈哥盯着，想懒也懒不成。”
寒风里这一圈交接聊得热了些。姜昆看差不多，往回方一指。
“我得回所里一趟，顺路给卫生室带几包草药。”
“夜里注意火候，别烧塌棚顶。凡子，有事吹两长一短。”
“懂。”陈凡回答简单。
老解放车发动机“突突”几声，冒一股白气，远远开走。
队里几个人齐齐吐出一口白雾，像把白天那股劲一起放出去。
陈凡挥手道：“进屋，先热水，把脸和手捂软再吃。”
院里几只熟悉的身影已经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