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目光“温柔”地看着佐藤和小林狼吞虎咽，大摇大摆地对身边管家微笑道：“管家，你看他们像什么？”
管家跟随刘老爷多年，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当即微笑答道：“回老爷，他们活像两条抢食的狗啊。”
刘老爷拍拍大腿：“还是管家你会说话，这模样，不就活像两条抢食的狗吗？”
说罢，刘老爷抽着烟，哈哈大笑起来。
小林没听懂刘老爷的话，但看到刘老爷笑得开心，也抬起头冲着刘老爷露出讨好的笑容。
于是，刘老爷和管家的笑声，就更加放肆了。
佐藤微微闭上眼睛，他来到中国已经有两年了，多少能听懂一些中文。
但他不能反驳，因为……现在的他和小林，的确活像两条抢食的狗。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小林在部队请了假，穿着那身象征着帝国陆军的军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桩，僵硬地杵在刘家高大的门楼下，或者有气无力地绕着庄院象征性地走一圈。
庄户们扛着农具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会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扫过他们。
这些原本只是鬼子士兵枪下待宰羔羊的老百姓，在面对曾经凶残无比的鬼子时，已经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种看稀奇物件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哪怕是半大孩子，也会在不远处的草垛旁指指点点，清脆的嬉笑声毫无顾忌地传进两人的耳朵：
“快看！刘老爷家又来了两个看门的‘蝗军’！”
“听说他们在城里连稀粥都喝不饱，跑咱这儿讨饭来了！嘻嘻！”
“我娘说，他们穿的‘老虎皮’也就吓唬吓唬耗子！”
小林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羞愤欲绝。
佐藤则把脸扭向一边，假装没听见，只顾大口啃着馒头，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一次在门楼下站岗，小林亲耳听到两个长工在院子打扫院子，并且旁若无人地大声闲聊，声音清晰地传入门楼：
“老张哥，听说东庄的王老财昨儿进城，用一千多块‘新票子’就换回来两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啧啧！”
“可不咋地！那‘新票子’拿在手里就踏实！不像城里那帮‘太君’发的‘鬼票子’，风一吹就飞，擦屁股都嫌喇得慌！听说他们当官的自己都偷偷摸摸用金条银元换‘新票子’囤着，生怕变成废纸呢！”
“嘿，这世道！穿着老虎皮，看着挺唬人，兜里没一个钢镚儿响，还得给咱刘老爷看大门……这算哪门子的蝗军啊？我看是来蹭饭的还差不多！”
说罢，长工们压抑的低笑声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刘老爷正好背着手踱步经过，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长工们这才噤声散开，但脸上毫无惶恐之色，只有一丝心照不宣的促狭笑意。
小林紧紧握着刘老爷“赏赐”的几枚冰冷的银元和一小张印制同样精美、标有“八路军边区银行”的新币，感到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屈辱。
宣传画上那些，小林光一已经不在乎了。
但他决定了，一定要挣钱！
一定要争一口气！
帮闲工作结束的时候，小林光一央求着佐藤，在他的带领下，小林怀着一丝病态的对赚钱的渴望，跟着一个本地向导，去了一个离城十几里、位于“灰色地带”的乡村集市。
这里名义上还属于蝗军的势力范围，但空气中弥漫的自由气息和无处不在的八路影响力，却让小林光一既陌生，又安心。
别看是距离县城十几里的“灰色地带”，但集市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节日！
今年新收的高粱小米、金黄的玉米、饱满的瓜果蔬菜、各色布匹、山货药材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粮食、牲畜和新鲜泥土的气息。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死气沉沉、宛如鬼域的阳泉县县城判若两个世界。
这生机勃勃的场景，与小林光一被灌输的“落后贫瘠的支那”印象截然相反，更像宣传画里许诺却从未兑现的“天堂”，只是这“天堂”的主人，显然不是他们。
现在小林光一开始相信佐藤前辈所说的那些话了，中国人才不是什么下等民族，他们的国家只不过是病了而已。
现在他们的病快好了，人们的生活自然就要开始富足起来了。
小林光一在集市寻找着作为生意起步的目标，慢慢地看来看去。
他竖起耳朵，几乎捕捉不到“联银券”这个词！
人们手中挥舞的、摊主们大声标价的、进行大宗交易的，清一色是八路军边区银行发行的新币！
银元和铜钱作为小额辅币虽然有在流通，但也基本被淘汰了。
很多时候老百姓甚至并不愿意收取银元和铜板，那些鬼子发行的，崭新的、印着“中国联合准备银行”的“联银券”甚至被一群顽童折成了纸飞机，在熙攘的人群头顶穿梭飞舞，成为他们嬉戏的工具！
小林光一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生意。
“老板，这蓝布怎么卖？”
小林指着一匹颜色鲜亮的布，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担忧。
“新币八块一尺！银元和铜钱不收！”老板麻利地回答，中气十足。
“那…这个呢？”小林不死心，或者说带着最后一丝可悲的验证心态，掏出一张崭新的千元伪币。
老板像看到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夸张地“哎哟”一声，连连摆手后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我的老天爷！客官您可别拿这玩意儿埋汰人！这‘鬼画符’白送都没人要，您要有新票子，我立马给您扯布，保证足尺足寸，料子顶好！其他的钱咱这可不收啊，不然不好进货的。”
周围几个摊主和顾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或讥讽的目光。
小林光一敢保证，这些摊主和顾客之中，应该有人已经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小林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不是羞的，是气的！
作为精明的大阪人，小林光一对所谓的联银券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