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上林门修行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你看上去好像并不开心？”
尖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撕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没有人知道赤面是怎么进来的。
顾白羽抬起头时，这个猩红大袍的鬼就出现在她面前了，眼睛白得发亮。
“你见过谁戴着镣铐还能笑得出来。”顾白羽道。
“它不是防备你，而是防备你体内的欲染。”赤面道。
“可被锁住的却是我。”顾白羽垂下眉目。
“你并不信任上林门，包括莫如叶，对么？”赤面问。
“是。”顾白羽没有说谎。
“为什么？”赤面又问。
“一个宗门的风气往往取决于它的宗主，你们上林门的大宫主好色成性，臭名远扬，有这样的大宫主，岂会是什么好宗门？”顾白羽道。
“大宫主的四肢与阳物都被一个女道士斩断，断裂处封以玄印，无法复生，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这是最好的惩罚。如今他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封宫不出，宗门的实际掌舵人已换成杨语嫣仙子，你还不放心？”赤面问。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顾白羽未接他的话茬，冷冷地问：“是莫如叶让你来的？”
“她可没资格差遣我。”赤面道。
“你找我做什么？”顾白羽问。
“你不想找我吗？”赤面反问。
顾白羽胸脯微微起伏，不自觉握紧双拳。
“李火元是我杀的，你应该对我恨之入骨。”赤面道。
“那又怎样？”
顾白羽语气平淡如水，她不想在最无力的时候放任何狠话。
“你想替他报仇吗？”赤面问。
“我会杀你，但绝不是替他报仇。”顾白羽说。
赤面取出一枚钥匙，插入手铐的锁孔，却未急着拧动，而是看着顾白羽，问：
“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你要么？”
顾白羽的牙齿轻轻咬住红唇，她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只好将这种行为视为挑衅。
在赤面失去耐心之前，顾白羽坚定道：“我要！”
咔哒。
钥匙转动，手铐应声打开。
顾白羽脱掉枷锁，张了张口，单薄的声音从唇间飘出，像要说什么。
赤面的注意力落到她唇上时，少女掌刀斜刺而出，插向他的心口。
————
莫如叶再次见到顾白羽是第二天。
途经一片浅滩溪河时，莫如叶勒停无首驹，让随行的众人下马歇脚，顾白羽紧闭了一整天的车门在这时打开。
顾白羽的手脚仍旧锁着沉重的黑铁镣铐，白色单衣有破损的痕迹，她鬓发凌乱，脸颊透着醉妆般的红，莫如叶看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故作懵懂地迎上来，问：
“顾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
顾白羽轻轻摇头，她说：“我想散散心。”
莫如叶心领神会，微笑道：“我陪你。”
两人走在溪水边，满身斑驳光影。
“莫如叶仙子知道赤面在哪里么？”顾白羽问。
“赤面来去无踪，形同鬼魅，我哪里知道？”莫如叶说。
“那……像赤面这样的杀手，上林门有多少位？”顾白羽继续问。
“这是只有大宫主才知道的事。”莫如叶蹙眉道：“顾姑娘为何问这个？”
顾白羽的笑轻的像溪流上飘起的薄雾，“上林门原来是这样的庞然巨物。”
莫如叶立刻明白：顾白羽不仅见识过了赤面的实力，甚至已被赤面教训得心服口服。
但她佯作不知，自谦道：“顾姑娘言重，大业皇朝仙府数不胜数，上林门不过是万千尘沙中的一粒。”
顾白羽不置可否。
休憩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车马重新启程。
见到素来骄傲的小妖女垂着头略带抗拒地走回车厢，莫如叶心头涌起了施虐的快感。
可惜无法亲眼瞧见这绝妙的场景。
之后的两天，车马歇脚时，顾白羽也会下车歇息。
少女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虚弱，明明拖着沉重的镣铐，脚步却很绵软，她也不再笑，仿佛天生就是个不会笑的女人。
她因此添了几分冰雪般的凄色，任何见到她的人，心中都会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这个小姑娘一定受尽了冤屈。
“等见到杨语嫣仙子，我会为你卸下锁链。”莫如叶柔声宽慰，像个体贴的姐姐，“这几天委屈顾姑娘了。”
顾白羽越来越沉默。
她回到车厢。
车厢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摇颤，很快归于平静。
途经一座高峰时，无头马的右腿在岩石上擦破，随行的匠人下来修补，莫如叶立在山崖边远眺，心绪随云聚散，铁链拖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白羽再次离开车厢，缓缓来到了她的身边。
顾白羽又瘦了些，像一朵等待衰败的鲜花。
“顾姑娘是病了么？”莫如叶心中不由埋怨赤面不懂怜香惜玉。
顾白羽摇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