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宝保多吃跟着密桑来到了张永春给他们安排的客舍。
这黜置府后院的客舍,虽名字叫客舍,其内里陈设之奢靡的程度,远超密桑与宝保多吃过往对客房的认知。
他们也不是没住过店房,但是不管是辽国的,还是大宋的,都做不到这般的华贵。
地上铺着完整厚实的仿羊毛花毯,床榻是包覆着柔软化纤锦缎、内填塞着大豆蛋白、触感极为舒适的高床。
连桌椅案几皆是上等塑料仿照硬木打造的,那漆面都光滑如镜。
甚至窗上镶嵌的也不是寻常的纸或纱,而是透明的甚至能将院中景致清晰纳入的平板琉璃。
宝保多吃与密桑同住一室,摆了摆手拒绝了密桑让他睡主榻的谦让,自行在靠窗的矮榻上盘膝坐下。
休息了一会,翻身躺在榻上,他却并非入眠,而是翻来覆去的在那寻思。
寻思白日里的一切,尤其是张永春那句“拖家带口前来投奔我的外族兵”,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思绪。
要知道,辽国和女真混了这么久,连个正经的熟女真部队都拉不出来。
可这张永春明明身在大周是个大周人,却能拉出这样一只悍勇的队伍,那八旗的旗主一个个看着都是狠人,每个都有过人之处,每个都有独门绝招。
尤其是那个叫完颜赫真和完颜铁哥的,斗志和耐性更是技惊四座。
本来这福兰镇,只是哥边陲军镇,那张将军也就是个普通军头。
现在看来,这地方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太多。
怪不得他能拿出这么多糖来。
他这边正跟那心绪翻腾,难以平静呢,一翻身,却听到对面主榻传来窸窣声响。
睁眼看去,只见密桑已坐起身,大胖身子跟个狸花猫一样在哪狗狗搜搜的穿鞋。
“密桑?”
密桑闻声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脸上带着兴奋凑近了些。
把脸靠了过来,冲着宝保多吃压低声音道:
“统领,咱们走吧。”
“走?”
宝保多吃眉头紧锁。
“去哪?”
这时候更深露重的,此处又是张永春的地盘,不可妄动。
而密桑却摆了摆手,眼里的狗狗搜搜都快呲出来了。
“统领莫急。
这白日里宴席上,张将军与我有私,应是让我私下寻他之意。
我看此时夜深人静,正是好时机。
统领武功高强,不妨随我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宝保多吃眼中精光一闪。
私下寻他?
莫非……张永春手中还有存货?
他本来就睡不着呢,此刻被密桑一语点醒,那是更睡不着了。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的站起来。
这行伍出身,让他从来不习惯脱衣服睡觉。
这时候他身上直接就是衣服,都不用着甲,伸手一摆。
“走!”
密桑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愣了一下,赶紧整理衣袍跟上。
宝保多吃步履沉稳迅捷,走的快,后面的密桑几乎是的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两条腿紧着倒腾,嘴上在后面低声急道:
“哎,统领,慢些,等等我……”
两人借着廊下零星的光亮,穿过寂静的庭院,朝着白日宴饮的黜置府主建筑后方摸去。
这俩人一个是统兵将领,一个是商户,记路那是看家的本事。
来人很快便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小院前。
这功夫院门正虚掩,门口挂着一盏光线明亮的led气死风灯。
宝保多吃正欲上前推门,可往前驿站,却发现院门阴影里,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转了出来!
这身影恰好挡在灯光前,投下巨大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把宝保多吃都给盖住了!
正是三斤半!
宝保多吃心脏猛地一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下意识按上刀柄。
此人……绝非常人!是好大一条壮汉!
密桑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更快。
毕竟他上回就是被三斤半揪出来的,记得十分清楚。
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宝保多吃与三斤半之间。
“这位兄弟,可还记得我么!
本次深夜打扰,实在冒昧。
在下密桑,白日里蒙张将军赐宴。
此番前来,实是有些关于糖霜交易的细务,想私下再向张将军请教一二,不知将军可已安歇?
可否通传一声?”
三斤半那硕大的脑袋微微低垂,空洞的目光在密桑和宝保多吃脸上缓缓扫过,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给宝保多吃都看毛楞了,你这是看啥呢?我脸上有花是咋的?
密桑和宝保多吃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准。
看了片刻,直到自己的ai脑子换过进来,三斤半才转身进屋。
没一会又走了回来,站在门内侧,声音如同闷鼓一样。
“进来。”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跟着三斤半步入小院。
俩人一看,发现这院内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朴,甚至有些寒酸。
地面是平整的夯土地,扫得干净,却无地毯。
而廊下挂着几盏普通的小灯,照亮一方天地。
房屋是普通的青砖灰瓦,门窗紧闭,并无任何奢华的装饰。
与白日那间极尽奢侈的偏厅,以及他们居住的客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宝保多吃心中疑窦更深。
这人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不爱奢侈,只爱素净?
但凡张永春在这要是知道他想啥,都得告诉他。
我不是爱素净,我只爱素人,这么装修纯粹是不想吸甲醛而已。
俩人正琢磨着呢,三斤半已经将他们引至正房门前了。
伸出大手,拿出足以把砂锅砸漏的力气,三斤半轻轻叩了叩门,然后推开。
这屋内灯光比院中明亮许多,陈设依旧简单。
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把椅子,一个多宝阁上摆放着书籍和几样看不出用途的器物。
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修身养性四个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另一种清冽类似草药的气息。
张永春已换了装束,不再是白日宴席上的盔甲,而是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的绸缎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
此时他正站在书案后,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闻声一妞头,见是密桑和宝保多吃,哈哈一笑,迎了上来。
“密桑先生,宝宝统领,深夜前来,辛苦了。”
“想必……还是为了‘糖’的事吧?”
密桑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眼瞅着都撅到地上了。
“将军明鉴!
白日宴上,将军慷慨平分糖票,解我国燃眉之急,密桑感激不尽。
只是,还有一事,密桑相求。”
“将军,我等此次前来,实是奉国主严命,一共带了五千两上等金沙。
国主有令,其中四千两,专为购置‘雪银糖’而来。
而剩余一千两,则用于购置‘雪糖’。
白日将军所赐糖票,皆是‘雪糖’票据,共计两万斤,按市价折算,正好抵那一千两金沙。
密桑绝无异议。
只是,我还欲求购那四千两金沙对应的‘雪银糖’,共计四千斤,不知……将军可有么!”
张永春听完,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深了些。
就等你呢。
他反而转身踱回书案后,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密桑使者不必心急。”
他语气悠然,就跟海后叼小楚南一样。
“关于‘雪银糖’之事,张某我,早有准备。”
密桑一愣:
“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你给我不就完了?
张永春微微颔首:
“不错。虽然我库中‘雪糖’存货确已不多,需要精打细算。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那光彩之名,叫忽悠。
“我之前便答应过你,待你再来时,让你看一样‘好东西’。你可还记得?”
密桑一怔,还没等他回想,却不想这会张永春直接不再卖关子,而是拍了拍手。
侍立在一旁阴影里的何书萱立刻应声走了过来。
小丫头手里端着一个垫着绒布的黑漆托盘,过来将其轻轻放在张永春面前的书案上。
张永春伸手,揭开覆盖在托盘上的另一块杏黄色绸布。
顿时,一片晶莹剔透、璀璨夺目的光芒,在灯光下迸射开来!
只见托盘之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小堆“晶体”,十分澄澈,如同琉璃一样。
它们堆叠在一起,看着就像最上等的无色水晶!
宝保多吃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晶体”内部毫无杂质,纯净得令人心悸。
虽然外面有些雾状,但是这种透明可不是假的啊!
张永春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小块“水晶糖”。
把这糖举到灯光下,那小小的晶体把灯光,在他指尖旋转,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他微微一笑,把这块冰糖塞进了何书萱的嘴巴里。
“此物,便是我当初交代于你的……神物。”
他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密桑和瞳孔紧缩的宝保多吃,一字一句道:
“其名为水晶糖。”
说着,张永春举起盘子,递到两人面前。
“二位可尝尝。
这天下,只有我这里,能买到的水晶糖!”
张永春目光严肃。
也是时候,把冰糖卖出冰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