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二):海边展望(第1/2页)
武修文在校门口下车,看见黄诗娴还站在那里。
她就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昨天那件开衫,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还在这儿?”武修文快步走过去。
“等你啊。”黄诗娴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放心。”
武修文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凌晨的风很凉,但她的眼睛很暖。那里面盛着太多的情绪:担忧,疲倦,还有看到他平安回来的如释重负。
“没事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真的?”
“真的。”武修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人举报我考试舞弊,还有……生活作风问题。”
黄诗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什么?!”
武修文把大概情况说了。说到“不正当男女关系”时,黄诗娴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被愤怒取代:“谁这么缺德!国际厨房怎么了?同事之间互相照顾怎么了?这也要举报?!”
“有人不想让我转正。”武修文说得很平静,“不过纪检组查清楚了,都没事。”
黄诗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
很突然的一个拥抱。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武修文僵住了,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
“吓死我了……”黄诗娴闷闷地说,“我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最坏的情况。你要是出事,我……”
她没说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更红了。晨光里,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武修文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谁要你道歉。”黄诗娴别过脸,“赶紧回去洗个脸,一会儿还要上课呢。你看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他们一前一后往宿舍楼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清洁工阿姨在扫落叶,唰啦唰啦的声音规律又踏实。
走到楼下时,武修文忽然叫住她:“诗娴。”
“嗯?”
“今天放学后,”武修文说,“我们去海边走走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黄诗娴回头看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她说,“我等你。”
下午五点,放学铃声响了。
武修文把最后一份作业批改完,整理好讲台,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黄诗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见他,她笑着挥了挥手。
“走吧?”她说。
“走。”
他们没骑车,就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往海边走。傍晚的风很温柔,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路两边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摆。
“今天课上得怎么样?”黄诗娴问。
“还行。讲分数应用题,有几个孩子老是搞不清单位‘1’,我又单独讲了一遍。”武修文说,“你们班呢?”
“我们班今天写作文,《我的梦想》。你猜猜最多人写什么?”
“什么?”
“当老师。”黄诗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有八个孩子写想当老师。王晓雨写得最好,她说‘我想当武老师那样的数学老师,讲题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武修文心里一动:“真的?”
“骗你干嘛。”黄诗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他看,“你看,她还画了一幅画呢——你站在讲台上,黑板写满了公式。”
照片上的画很稚嫩,但能看出是他。瘦高的个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
武修文看着那张画,很久没说话。
“感动了?”黄诗娴歪头看他。
“嗯。”武修文诚实地说,“当老师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被学生认可的时候。”
他们走到海边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阳光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挖贝壳,一对老夫妻牵着手在散步。
黄诗娴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还留着白天的余温,软软的,痒痒的。武修文也跟着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
“我们去那块礁石上坐坐?”黄诗娴指着远处。
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涨潮时它会被淹没大半,但现在退潮了,露出大半个身子,像一头卧在海边的巨兽。
他们爬上礁石,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脚下就是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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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跟我说什么?”黄诗娴问。
武修文没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粉紫、深蓝的渐变。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诗娴,”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转正了,我想竞聘数学教研组长。”
黄诗娴转过头看他:“真的?”
“嗯。李校长之前跟我提过,说海田小学缺个年轻有想法的教研组长。我当时不敢接,觉得自己资历不够,又是代课老师。”武修文说,“但现在我想试试。我想把我们这半年做的教学改革,推广到全校。”
“好啊!”黄诗娴眼睛亮了,“你肯定能行!你那些教学方法,连林方琼都认可了,还有谁不服?”
“但会有阻力。”武修文说,“全面推广普通话教学,意味着所有老师都要重新适应。老教师可能会抵触,家长也会有意见。而且……如果我当教研组长,盯着我的人会更多。”
黄诗娴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起她的马尾,发丝在脸颊边飞舞。
“武修文,”她忽然说,“你记得你刚来海田的时候吗?”
“记得。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上课学生听不懂,急得我满嘴起泡。”
“对。那时候我觉得,这个老师真可怜,背井离乡的,连饭都吃不上。”黄诗娴笑了,“所以我拉上郑松珍她们,搞了个国际厨房。名义上是AA搭伙,其实就是想让你多吃点好的。”
武修文也笑了:“我知道。后来我发现我的饭量总是比别人多,就知道你们在偷偷补贴我。”
“你知道了也不说?”
“怎么说?说‘谢谢你们可怜我’?”武修文摇头,“我只能更努力地教书,想着总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请你们吃饭,不用你们可怜。”
黄诗娴看着他,眼神温柔:“那你现在还想竞聘教研组长吗?”
“想。”武修文回答得毫不犹豫,“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这样做对学生好。诗娴,你看到六二班那些孩子的变化了吗?赵老师说,他们的语文成绩平均提高了八分。不是因为我教得好,是因为他们敢开口说普通话了,敢表达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教育不该只是灌输知识,而是打开一扇窗,让学生看到更大的世界。我想做的,就是帮他们推开那扇窗。”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镀了层暖光。黄诗娴看着这样的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就去做。”她说,声音很坚定,“我支持你。不光我,李校长、梁主任、赵老师,还有林方琼……我们都会支持你。阻力肯定会有,但有什么可怕的?咱们一起扛。”
武修文心里一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黄诗娴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武修文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干燥温暖。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诗娴,”武修文说,“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如果……如果我竞聘上了教研组长,学校可能会派我去省里参加培训。听说要三个月,甚至半年。”他顿了顿,“你会等我吗?”
黄诗娴愣住了。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紧张,有期待,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深藏的情感。
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
哗啦!哗啦!
像心跳的节奏。
“武修文,”黄诗娴慢慢地说,“你知道我这半年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每天傍晚,在‘国际厨房’看你吃饭。”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看你从只敢吃白饭,到主动添第二碗;看你从沉默寡言,到会跟我们开玩笑;看你从小心翼翼,到慢慢放开,笑得像个孩子。”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说:“所以你说,我会不会等你?”
武修文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别说傻话。”黄诗娴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光,“别说‘我配不上你’,别说‘你家境好我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武修文。喜欢你认真教书的样子,喜欢你偷偷写诗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很累却硬撑着说不累的样子。”
她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肯躲闪。
武修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眼泪掉下来。
“黄诗娴,”他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话音刚落,太阳完全沉入了海平线。最后一抹金光消失的瞬间,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