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卫先放下电话，并没有对我解释什么，只是又给我递了一根烟。
我不知道邓卫先究竟是找夏冰过来，还是其他人。
不过，我也不着急。
反正现在时间还早，那就等着呗。
过了几分钟，有人敲门。
邓卫先答应一声。
接着，房门打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的人是邝明。
我们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邓卫先看向我，说道：“夏冰的事情，你和邝明说一下。”
我马上把之前和邓卫先说过的话，和邝明又说了一遍。
邝明眉头紧锁。
在我说完之后，他马上说道：“我没有听夏冰提过这件事。”
邓卫先说道：“你问一问。”
“行。”
邝明一口答应，马上拿出“大哥大”，当着我的面给夏冰打了一个电话。
他就在我的身边坐着，我能听到他和夏冰的交谈。
电话接通后，邝明立刻询问夏冰的行动，以及她怎么调动的条子。
夏冰并没有更多的解释什么，只是承认了她做出的安排。
随后，她就借口自己有事，挂断了电话。
邝明的表情很头疼。
沉默了几秒，他看向邓卫先，说道：“晚一点，我找夏冰当面聊一聊。”
“好。”
邓卫先点了点头，平静说道：“告诉她，让她不要乱动。”
“我不需要她对胡安东做什么。”
“我现在需要她做的，只是去追查‘大头成’。”
“其余的事情，与她无关！”
邓卫先的语气虽然很平和。
但是，看得出来，他的眼中隐隐有着一丝怒意。
显然，他不是很满意夏冰的行动。
说完这件事情，邓卫先摆了摆手，示意邝明可以走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邓卫先两个人。
邓卫先没有着急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
他不说话，我自然也没必要说什么。
我也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
一根烟抽完，邓卫先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以前，无论我说什么，都是说一不二。”
“下面的人，只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不会反驳我，更不会去做那些我不会让他们做的事情。”
这话，不是在敲打夏冰。
毕竟，夏冰没有在这里。
我听得出来，邓卫先的话，其实也是在敲打我。
他不满意我和胡安东的关系。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邓sir，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维系和胡安东的关系？”
邓卫先看着我，反问道：“为什么不维系？”
这个问题，我直接实话实说。
首先来说，无论我帮助胡安东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终归，我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胡安东不可能给我好处，胡sir也不会为我提供帮助。
什么好处都没有，我又何必帮他做事。
其次，胡安东的性格乖张，像个神经病一样。
和他接触，要多烦就有多烦。
没有好处，他还是个神经病，我为什么要和他接触？
邓卫先看着我，缓缓说道：“如果我说，我要你接触胡安东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两点，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
我还能怎么想？
我只会觉得，邓卫先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能是看出来我很不理解他的话，邓卫先并没有着急。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首先来说，他的性格。”
“我不否认，你说得没错。”
“胡安东的性格有大问题。”
“他很嚣张、狂妄，目中无人。”
“但是对你来说，这其实是好事。”
“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会去做很多疯狂的事情。”
“比如说，他跟和生堂接触，做‘进口药’的生意。”
“又比如说，他为了拿到铁路的工程，对海格建筑做的事情。”
“类似的事情，他不是一年半载才做一次。”
“像这种事情，他做得很多。”
“几乎十天半个月，他就会做一次。”
我知道胡安东很疯。
可是，我不明白胡安东疯狂，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似乎看出来我不明白，邓卫先解释道：“胡sir，很厉害。”
“他在海城的地位很高。”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海城没有皇帝，也没有土皇帝。”
“即便是胡sir，在胡安东做出某些事情的时候，他也需要找别人帮忙，或者说拜托别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胡安东一马。”
“比如说，之前胡安东对‘李司长’做出的那件事情。”
“你知道，胡安东怎么摆脱的控告吗？”
我上哪知道去？
但是，我有些好奇。
我还是问道：“怎么做的？”
邓卫先缓缓说道：“表面上看，胡sir一句话，东区一定要放人。”
“胡sir确实给东区打电话了。”
“但是，他不是用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态度，强迫东区放人。”
“事实上，他与东区达成了一个交易。”
“胡安东轻松离开，胡sir会找人说服反贪公署，放缓对条子的调查。”
嗯？
这个意思是？
我稍微愣了一下。
紧接着，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我看向邓卫先，问道：“你的意思是，胡sir找到了你，让你对条子放松一点？”
邓卫先点了点头，说道：“没错。”
“你也知道，这一段时间，反贪公署一直盯着条子。”
“海城的条子，从上到下，很多人都接受了调查。”
“探长、副探长一级的，起诉了几个，被抓了几个，还有几个都已经宣判了。”
“可以说，如果不是方伟迪连续打击了宏兴社、万义安，现在条子出门都会被人戳脊梁骨，根本抬不起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邓卫先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暂缓对条子的调查，让胡安东可以安然离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我想了一下，说道：“因为，你让胡sir欠你的人情？”
古往今来，最难还的债，就是人情债。
对邓卫先这样的人来说，能够让胡sir欠他的人情，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不错。”
邓卫先点了点头，说道：“但是，也不仅仅只是让胡sir欠我的人情。”
还有？
我马上问道：“还有什么？”
邓卫先抽了口烟，说道：“其实，最关键的是平衡。”
“之前，我们针对条子的行动，令条子很难受。”
“只要行动继续，要不了多久，海城的条子就会声名扫地。”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你想一想，那会是什么场景？”
嗯？
听到邓卫先的话，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仔细想了想。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恐怕海城会彻底乱起来。
不。
不是恐怕，而是一定。
说白了，宏兴社、万义安已经完蛋。
但海城还有两个大的社团。
和生堂、黎街。
而在这两大社团之外，海城还有很多的小社团。
而且，此前万义安、宏兴社覆灭之后，那些古惑仔并没有全都被抓起来。
如果没有条子制衡，古惑仔肯定会重新冒头。
届时，方伟迪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我把心里的想法和邓卫先说了说。
邓卫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道理，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大人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平衡。”
“他们需要条子那边安静一些，就让反贪公署调查条子。”
“他们不想条子太惨，影响到海城的根基，就会放缓步伐，让条子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原来如此。
邓卫先的这一番长篇大论，解答了我心中的一些疑惑。
这时，邓卫先话锋一转，说道：“胡安东，其实也一样。”
“他的存在，就是天平上的砝码。”
邓卫先说着，拿出一卷手纸，放在书桌的中央，说道：“比如说，这是胡sir拥有的筹码。”
接着，邓卫先突然打开书，从里面撕出了几页，说道：“这是胡sir为胡安东‘擦屁股’，需要付出的代价。”
“一次，可能只有几张纸。”
“可是，次数多了呢？”
“十次？”
“一百次？”
“一千次？”
“一卷手纸，只有这么多，迟早都有用完的时候。”
说真的。
邓卫先的这一番话，把我说糊涂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站在胡sir、胡安东父子一边的。
可是现在，似乎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邓卫先看着我，说道：“胡sir这一卷纸，和其他人的并不一样。”
“比如说，这样。”
说着，邓卫先拿起一个盒子，盖在手纸上。
随后，他又扯出了几张纸，说道：“你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纸？”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邓卫先继续说道：“胡sir，就是这样。”
“你在外面，根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筹码，还有多少底气。”
“可是，如果你能知道他把这些纸拿给了谁，是不是就可以预测他还有多少纸？”
卧槽？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邓卫先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让我帮胡安东，并不是为了让我帮助胡安东做事那么简单。
他是想要通过我，知道胡安东的事情，以此来判断胡sir的处境。
这个老狐狸，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老家伙。
心眼子太多了！
我的心里还有些庆幸，幸亏我和他不是敌人。
不然，麻烦大了。
邓卫先看着我，问道：“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答应了一声：“明白。”
“那就好。”
邓卫先轻呼了一口气，表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说道：“好了，东拉西扯的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
“我们说一点重点。”
“这一次，胡安东要你做的事情，是报复宋小棠。”
“他的想法，是抓住宋小棠，把宋小棠带到他的面前。”
扯淡吧？
哪有这么容易？
宋小棠现在一直待在黎街。
再说了，我真不想帮胡安东做那么多。
不过，在我开口拒绝之前，邓卫先已经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不好办。”
“而且，这么做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也不需要你真的去抓宋小棠。”
“只要做一点事情，能堵住胡安东的嘴，就可以了。”
我一听，就明白邓卫先要给胡安东挖坑了。
我马上问道：“你想做什么？”
胡安东轻呼了一口气，幽幽说道：“这一段时间，条子并没有对付黎街。”
“黎街，有些太平静了。”
“条子，也有些太闲了。”
“所以，我想你在黎街闹出一些动静。”
“越大的动静，越好。”
“当然，尽量不要出人命。”
嗯？
这是什么意思？
邓卫先这话，又把我说糊涂了。
这个老家伙，说话又是不清不楚。
我只能问道：“到底做什么？”
邓卫先正要开口，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邓卫先拿起电话，接听。
几句话之后，他放下电话，说道：“我要去开会了，你先走吧。”
我站起来，要走还没走的时候，邓卫先又说道：“对了，黎街的事情，你想一想。”
“做点什么事情，让他们热闹热闹。”
我自己想？
这事儿闹的？
算了，自己想就自己想。
我没有废话，和邓卫先客气了一句，告辞离开。
……
时间不长，我离开了海银大厦，赶到了黎街附近。
这时，接近中午。
大街上，人来人往。
黎街，看起来也很热闹。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更热闹？
这真的是个问题。
嗯？
等等！
我突然想到一点。
在我们老家，最热闹的时候，当然是过年。
每到过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最关键的是，放鞭炮！
鞭炮声，震耳欲聋。
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我在黎街放鞭炮？
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邓卫先的要求只是热闹。
放鞭炮，足够热闹了。
不过，只是放鞭炮，还不够。
还得做点什么，让黎街更热闹，更红火！
我在心里仔细想了想，很快有了答案。
心中盘算好了计划之后，我马上打了几个电话。
随后，我就在黎街附近的一间小餐馆，随便吃了一顿午饭。
吃饱喝足，我又赶到了黎街的另外一边。
有一辆面包车，就在一条小巷里，等着我。
面包车的主人，是陈糖水送给我的记事本上面的人。
这个人，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东西。
比如说，各种超标的鞭炮。
比如说，像爆炸一样的烟花。
以及，能够让黎街变得红火的自制燃烧瓶！
另外，我还让他给我准备了一辆摩托车。
开车放鞭炮，太不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