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在眸中静默闪烁。
尽管行白挡在身前，尽管漫天绷带遮天蔽日。
楚无的视野依旧穿透了所有障碍。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数不胜数。
那些从莫体内挣扎涌出的黑色液泡，在真视眼镜的解析下，被清清楚楚地勾勒出原本的形态，纤毫毕现。
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视野。
半透明的标识挤成一片，层层叠叠：
【低级污染物】
【低级污染物】
【高级污染物】
【……】
所有的信息混杂交叠，铺天盖地。
而直面这一切代价，瞬息降临。
那些污染物被勾勒得太过清晰，太过直白，几乎毫无阻碍地就闯入他的视野，狠狠楔入他的脑海。
名为污染的洪流，未经筛选，未经缓冲，顺着视野，纯粹而蛮横地灌入他的脑海中。
刹那间，楚无脑中尚还在艰难转动的思维，仿若被一只无形之手猛地攥住。
然后，戛然而止。
一切声音、一切色彩、一切念想，都仿佛被那只手抹去，只剩下一片死寂又尖锐的嗡鸣，填满整个脑海。
楚无失神地站在原地。
眸中只余空洞的迷惘。
没人知道他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什么。
他只感觉，他的大脑在倾诉它的疲惫，它的困顿，它的萎靡。
尽管如此，它依旧在本能地运转着。
磅礴的、浩瀚的、深不见底的东西，从他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像一片无垠的海。
那些蛮横闯入的污浊，那些足以让常人理智崩断的精神污染，就这么撞进了这片海里。
然后，没了声音。
连寸像样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被包容，被吞没，被溶解，然后化为虚无，化为养料。
污染，如泥牛入海。
而在这片包容与消解的过程中，楚无忽然“看见”了。
借着这次前所未有的冲击，那道横亘在他认知深处的无形壁垒轰然崩塌。
他于失神之际，意外窥见了壁垒之外的一切。
像是一把意外得来的钥匙，拧开了那扇名为“隐秘”的门扉。
门后，是一片海。
一片浩瀚的，宁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又诞生一切的精神之海。
纯净，广博。
只“看”到它的一瞬间，楚无就觉得身上那层若有似无的禁锢，“咔”的一下，松开了。
顿觉身心舒畅。
他凝着前方，凝着这片海，醍醐灌顶。
——这是他的精神，是他的精神海。
直到这一刻，楚无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使用的、却从未理解的、那个被称为“精神值”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眼前，属于他的属性面板无声展开。
【玩家：无】
【等级：99级】
【精神：-∞】
楚无盯着那个符号，瞳孔微震。
……负无穷？
他原先对自己精神值有过模糊的猜测，隐约觉得那应该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至少是四位数，甚至是五位数。
只有那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在自己每次回档时扣除30点精神值时，自己就像从大海里舀走一碗水，对精神值的消耗毫无感觉。
可即便有过心理准备，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精神值会是负数。
还是负无穷。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楚无只觉头顶阵阵发麻。
之前所有模糊的直觉，在这一刻彻底颠覆，现实与他所预想的一切完全相悖。
他从前对精神值的消耗近乎漫不经心，甚至漠不在乎……
此刻已然有了全新的答案。
并不是因为他拥有得足够多，足够他挥霍。
而是因为他一直在透支。
正因怎么扣除都触不到底，才会如此随意，如此放任，乃至于麻木。
就像一个背负着无穷债务的人，再添上几十笔零碎的数额，也感觉不到重量，望不见尽头。
那些因回档而一次次扣除的30点精神值，对于这无法测量的负无穷而言，渺小得简直不值一提。
所以，他一直……一直是在透支自己的精神力吗？
楚无僵硬地低下头，诚惶诚恐地，重新望向脚底下那片浩瀚宁静的精神海。
方才还让他感到畅快的蔚蓝，此刻再细细打量，只让他感到一股沉入骨髓的寒意。
是深不见底，是空茫虚无，更是惶惶不安。
那片海依旧宁静，依旧广博，依旧无声地承载着一切。
可此刻在楚无眼中，它就好似一张永远也填不满的巨口，沉默地等待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透支，一次又一次地预支那些本就不属于他的一切。
刺骨的寒意将他彻底包裹。
没有更多时间供他消化这悚人的真相，属性栏下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新出无数条他从未见到过的日志：
【受到精神攻击-88764】
【深渊已展开，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修正：受到精神攻击-0】
【受到精神攻击-65681】
【深渊已展开，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修正：受到精神攻击-0】
【受到精神攻击-99999】
【深渊已展开，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修正：受到精神攻击-0】
……
一行行日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些庞大到足以瞬间摧毁常人神智的恐怖数值，在坠入这片蔚蓝后，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沉入这片无底的汪洋。
楚无已无力去深究，自己这个负无穷的精神值，是从何而来。
毕竟只要稍一细想，他就能模拟出各种极端情况，致使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
而困境的根源，必定藏在自己那段缺失十二年的记忆里。
至于到底该不该去找回自己十二年前的记忆……
楚无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的答案，可他却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将视线锁定在日志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
深渊。
这个词汇他并不陌生。
自从自己的手机里出现【救世主的养成游戏】时，深渊这个词，便如影随形。
况且，这款游戏的开屏动画，便是“深渊出品”这四个大字。
很难不注意到。
那么，日志中所谓的“深渊已展开”，与“深渊出品”中的深渊，会是同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