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猛然一怔。
不光是这过于亲昵的称呼，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对他撒谎与否的敏锐。
他沉默片刻，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窘意。
“……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楚无重新回答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自然。”那声音笑着肯定，“好了，现在该你问我问题了。”
楚无有些难以置信，这么敷衍的回答，居然也能换来提问的机会？
他神情微动，还是问出了此刻最在意的问题：
“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啊……这个问题啊……”
那声音轻轻感慨，听上去竟有几分惋惜楚无急着离开的心情。
不过，对方还是认真给出了答复。
“等你的小猫儿出来了，你自然就能回去了。”
小猫儿……是小九吗？
不对，小九……小九好像……
楚无豁然觉察出不对劲。
自己从进入第五层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小九了。
最后一次见到小九，好像还是在行白身边……？
他尚且不清楚行白藏起小九的用意，可只要小九一出现自己就能脱身，这话还是让他稍稍安下心。
“第二个问题。”
那温和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淡淡，却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
“在你心里，你觉得你现在快乐吗？”
楚无闻言微怔。
他半天没回过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这个问题……没有很难，对吧？”
乱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安抚意味。
可这反而让楚无更觉得荒谬。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问题更容易回答。
容易到几乎儿戏，容易到他几乎要疑心，对方是不是在戏弄他。
可尽管满腹疑窦，对乱码人的意图完全摸不着头脑，楚无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应该是快乐的吧。”楚无说。
“应该？”乱码人轻声重复。
楚无沉默了一瞬，想起之前乱码人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或许并不能让对方满意……
所以，他应该说得更清楚些。
“我……”楚无娓声轻说，目光沉静遥望，“我以前，过的不算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需要一点力气，才能把那些沉在心底的久远记忆打捞上来。
“在我十二岁时，发生了一件事。
“我失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份淡然之下，却是被岁月冲刷却从未消散过的痕迹。
“那时的我，一觉醒来，头顶漫天的梧桐树叶，沙沙的响……
“我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回忆到这里，他语速慢了下来。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遇到了她……园长妈妈。”
提到这个称呼时，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她收养了我，而且，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楚无重复了两遍，像是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她，“负责任，有耐心，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但那时候我，心里总拧着一股劲儿。我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我总模糊地觉得，我应该是生活在美满家庭里的孩子，父母疼爱，无忧无虑。
“我……我不该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楚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点发涩的苦笑。
“所以我一直不信邪，一直在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我的家人还在找我？
“况且那时候的我脾气别扭，为了这个事情，动不动就闹着吵着要去找妈妈爸爸，甚至离家出走……
“每次她把我找回来后，也不生气，也不训我，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等我自个儿把那股劲儿发泄完，冷静下来……”
楚无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静谧无垠的精神海上，眼眸金光流转，映出些许复杂的波澜。
“冷静过后园长妈妈跟我谈了很多次，一次又一次地劝导我。
“她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人要学着往前看，要活在当下……”
“我听了她的话，”楚无说，“虽然花了好几年就是了。”
“她对我那么好，抚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我心里总觉得亏欠她很多。
“她却总说，不用觉得亏欠，也不用觉得不安。她做这些，是因为她想做，不是为了让我背负什么。”
楚无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浓稠的墨色，像是忽然想通了某个困扰自己许久的心结，语气里带上点了自嘲般的恍然。
“其实我后来一直隐隐觉得，我当年之所以会失忆，可能是因为……打从心底里，接受不了自己其实是被抛弃的这个事实。
“所以，大脑干脆把那段最痛苦的记忆，连同之前的一切，一股脑全锁起来，还顺手给我编造了一个我曾经很幸福的幻觉，好让我能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看，”
楚无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带着历经冲刷后，沉淀下来的清澈与坦然：
“我虽然失去了血缘意义上的家人，但后来，又得到了胜似家人的园长妈妈。”
“从结果来看，”他总结般说道，“我应该是……快乐的。”
话音落下，楚无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几道熟悉的身影。
沉默的，聒噪的，可靠的，麻烦的……
那些鲜活的面孔与记忆碎片掠过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开口，“而且……在遇到他们之后，我一直在感受快乐。”
语气里，注入了比之前更加鲜活的温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们？”那片浓稠的墨色中，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莫，行白，照言……还有其他人。”
那些名字滚过舌尖时，楚无嘴角的弧度几乎是无法遏制地上扬。
笑容里带上了真实的暖意，驱散了先前谈及过往时残留的些许涩然。
“遇到他们之前，我还在为吃饱饭发愁。”
楚无语气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毫不掩饰的满足，“现在呢？住上了大别墅，顿顿有肉吃，虽然时不时要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耸了耸肩，姿态放松，眼神清亮。
“比之前——”楚无拖长了尾音，笑意彻底从嘴角漫到眼底，“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