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任务
“嗡……嘎吱吱……!”
沉重的铣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切入固定在夹具上那块亮晃晃的合金毛坯。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车间的死寂。
火花像被激怒的毒蛇,从刀头与金属的咬合处疯狂迸溅出来,映亮了她那张惨白如纸,却带着疯狂偏执的脸。
“你他妈疯了!停下!”我冲过去想拉她。
迸溅的火星子像烧红的针,有几颗直接烫在她L露的手背上。
“滋”地冒出白烟!
她疼得浑身一哆嗦,手却没松,反而把吃奶的力气都压在手柄上,眼珠子死死盯着飞速旋转的刀头下那一小片正在成形的弧面,嘴唇咬出了血!
“震动...震...”
“压住!老孙头!压住另一头!”
老孙头如梦初醒,扑过去用整个身体压住夹具的尾部,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跳。
汗水和油污混在一起,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冷却液!强子!冷却液加大!”徐莹头也不抬地嘶喊。
强子红着眼,冲到冷却液箱边,把阀门拧到了底。
发绿的液体哗地涌出来,浇在滚烫的工件和刀头上,腾起一大片带着怪味的白雾。
徐莹的身体随着机器的震动剧烈地颤抖着,像狂风里的一根芦苇。
每一次震动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汇聚成小溪往下淌。
突然,她身体又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她身体摇晃得厉害,几乎要扑倒在飞速旋转的刀头上。
“操!”我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步跨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用自己身体当支架撑住她,替她分担着手柄上传来的巨大压力和震动。
那微微隆起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服贴着我手臂。
“滚开!”
“别挡着我!就差一点!”
“压住!都他妈给老子压住!”我冲着老孙头吼,自己也把全身力气压在进刀手柄上。
时间一分一秒,像淬毒的刀子在人身上慢慢割。
徐莹的身体越来越沉,压在我胳膊上的重量也越来越重。
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我脖子上。
冷汗浸透了她后背薄薄的衣服,也浸湿了我的前胸。
我能感觉到她小腹处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般的抽搐。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嘎吱!”,刀头走完了最后一段轨迹。
徐莹像是被彻底抽干了力气,身体猛地一软,全靠我抱着才没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珠子死死盯着夹具上那件还冒着热气。
“量...快量...”她手指头虚弱地指向卡尺。
老孙头哆嗦着手,拿起那件烫手的工件,另一只手拿起卡尺。
冰凉的测头小心翼翼地抵上那片刚刚铣出的弧面。
他凑到那个带放大镜的小仪表盘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指针,在Ra0.8的刻度线上,极其轻微地,但稳稳地停住了!
“成...成了!刀姐!成了!0.8!一点不差!”老孙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徐莹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像是断掉的弦。
她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眼神就猛地涣散了。
她身体一歪,头软软地靠在我肩膀上。
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无声地淌了下来,迅速洇湿了那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
在冰冷油污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我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硬.物。
很粗糙,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污垢,但形状。
有点熟悉?我猛地掰开她紧攥的手指!
在她冰冷,沾着机油和血污的掌心,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攥着的,不是图纸,不是卡尺,甚至不是任何跟机床有关的东西。
那是半颗金属纽扣!
工装纽扣!
深蓝色的塑料,边缘被磨得发白,背面带着粗糙的,被强力扯断的金属小环!
这纽扣...这颜色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时间猛地倒卷!
那个充斥着酒气和屈辱的夜晚!张成那杂碎办公室!
我醉醺醺地撞开门!徐莹惊慌失措!
我像头暴怒的野兽扑上去撕扯!那件蓝色的工装。
领口的纽扣被狠狠崩飞!
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不知滚落何处。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碰到她,带着掠夺的疯狂!
这半颗!
就是当初崩飞的那半颗!
她竟然竟然一直藏着?
藏了这么久?
藏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攥着这个?
她昏死过去前,那绝望又疯狂的大眼睛,那句带着哭腔的“别挡着我!就差…差一点!”
她根本不是在为订单拼命!
不是为了梁莎莎,不是为了军工线,甚至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是怕怕厂子没了!
怕我陈超再一次被打落尘埃,怕我像条丧家犬一样,失去最后这块能站着喘气的地盘。
怕我...怕我守不住!
她是在用命填,填那个该死的公差,填红星厂挖的坑,填我陈超惹下的所有烂债!
用她自己的命,还有肚子里那个我们谁都没准备好面对的小东西的命!
操!!!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脑子里所有愤怒。
第一次的,我害怕了
恐慌烧得我眼珠子赤红,烧得我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比五千吨冲压机砸下来还狠!
“啊!!!”我手臂猛地收紧,把徐莹冰凉绵软的身体死死箍在怀里,要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那半颗冰冷的纽扣,尖锐地硌在我胸口。
“大夫!找大夫!快他妈找大夫!!”我冲着门口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老孙头被我吼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往外冲,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救人!快救人!刀姐不行了!”
彪子拄着拐刚凑到门口想看看动静,被老孙头撞了个趔趄。
他探头往里一看,看到我怀里徐莹惨白的脸和裤腿上那刺目的暗红,再看到我赤红着眼,状若疯魔的样子,彪子那张疤脸瞬间也白了。
“操!赤脚张呢?死哪去了?给老子找!找不到老子扒了你的皮!”彪子扭头冲着外面吓傻了的工人狂吼,自己也拖着瘸腿想往外跑。
车间里彻底乱了套。
脚步声,吼叫声,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怀里这具冰冷身体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
“挺住!徐莹!你他妈给老子挺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厂子...厂子保住了,你的活儿干成了!听见没?干成了!老子...老子认了!”
“认了!你想生就生!老子养!”
“喝西北风也养!你听见没?”
“操!”
怀里的人,依旧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