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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除夕共饮:半杯酒,一世盟

    第五十七章:除夕共饮:半杯酒,一世盟

    抵达皇宫时,已是午後。阳光正好,照耀着巍峨的宫墙与琉璃瓦,泛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熟悉的庄严与压迫感,随着宫门一道道打开,扑面而来。御辇直入内宫,在帝后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前停下。

    殿前广场上,以太子夏侯晟为首,後宫有品级的妃嫔(虽形同虚设)丶内侍监丶宫女总管等早已按品阶跪迎圣驾。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恭敬肃穆,鸦雀无声。

    夏侯靖先下车,然後转身,亲自伸手扶凛夜下辇。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帝王如此做,意义非凡。许多低垂的头颅下,目光微妙地闪动着。

    十岁的太子夏侯晟率先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恭迎父皇丶皇叔回宫。父皇丶皇叔圣体安康。」

    孩子声音清亮,眼神乾净,带着孺慕看向夏侯靖,又好奇地悄悄瞥了眼凛夜手中捧着的那个插着梅枝的玉瓶。

    「起来吧。」夏侯靖语气平和,抬手虚扶,「朕不在这些时日,朝中可有事?」

    「回父皇,一切安好。几位阁老尽心辅佐,儿臣每日观政听讲,受益良多。」夏侯晟回答得条理清晰,颇有储君风范。

    夏侯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後方跪着的众人,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与摄政亲王离宫期间,尔等各司其职,宫禁肃然,朕心甚慰。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答,这才起身,却依旧垂首恭立。

    夏侯靖很自然地牵起凛夜的手,无视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对太子道:「晟儿随朕来。其馀人等,散了吧。」说罢,便牵着凛夜,径直步入养心殿。太子连忙跟上。

    一进入殿内,隔绝了外界无数视线,凛夜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然早已习惯,但每次面对这种庞大而沉默的迎驾场面,他心底仍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窒闷。这皇宫,终究是牢笼,是战场,而非可以恣意呼吸的家园。

    夏侯靖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波动,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先回寝殿歇息,晚些再见晟儿也不迟。」

    凛夜摇头:「无妨,晟儿想必有话要禀报。」他看向一旁规矩站着的夏侯晟,温和道:「晟儿这几日辛苦了。」

    「皇叔言重了,这是儿臣本分。」夏侯晟乖巧应道,眼睛却忍不住又瞟向那枝被宫人接过去丶小心安置在窗边的梅,「皇叔,这梅花真好看,是西山的麽?听说西山红梅极艳。」

    「正是。」凛夜见他喜欢,便让宫人将花瓶拿近些给他看。「这枝生得奇巧,红白相间,姿态也好。」

    孩子凑近观赏,小脸上满是惊叹。夏侯靖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拉着凛夜在主位坐下,这才对太子道:「坐下说话。这几日朝中虽无大事,可有遇到难解之处?或是有何见闻感悟?」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便是寻常的父子亦是君我间的问对。夏侯晟将几件值得留意的朝务细细说了,虽是孩童视角,却也能抓住关键,偶有稚嫩见解,夏侯靖也不急着否定,而是引导他多角度思考。

    凛夜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在夏侯靖目光望过来时,简洁地补充一两句,往往能切中要害。

    太子对这位年轻却博学睿智的皇叔向来敬佩,听得格外认真。他其实敏锐地察觉到父皇与皇叔之间不同寻常的亲密,但自十岁被过继到父皇膝下,由夏侯靖亲自教养以来,灌输的观念里,皇叔是父皇最信任丶最重要的股肱之臣,更是他需要敬重的长辈。至於那些宫廷深处的流言蜚语,聪明的孩子选择不去深究,他只知道,父皇在皇叔身边时,眉头会舒展,笑容会真切,这便够了。

    问对结束,夏侯靖嘉勉了太子几句,便让他退下温书。殿内只剩下两人与侍立的宫人。

    「这孩子,愈发有成算了。」凛夜接过夏侯靖递来的茶,轻声道。

    「是你的功劳。」夏侯靖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若非你当年力主择贤而立,又时常提点教导,晟儿未必能成长得如此迅捷。」

    「他是个好苗子,本性纯良,又肯用功。」凛夜顿了顿,看向夏侯靖,「只是,我们的事……终有一日,他会真正明白。你打算何时告诉他?」

    夏侯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边那枝梅,缓缓道:「待他再大些,心智更成熟,足以理解这世间的情爱并非只有男女之别,亦能明白何为责任与承诺之时。我会亲自告诉他。」他转头看凛夜,眼神坚定,「我不愿我们的关系,成为他日後心中猜疑或隔阂的种子。他是我们的继承人,理应知晓全部真相,并学会尊重与保护。」

    这番考量深远而郑重。凛夜心中触动,点了点头。「陛下思虑得是。」

    回到皇宫的生活,瞬间便被繁忙的政务填满。堆积的奏章丶等待觐见的臣工丶年关将至的各种典仪准备……如同潮水般涌来。夏侯靖几乎是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处理中,每日在御书房的时间长了许多。但他坚持一个习惯:若非极紧要的朝会或接见,午膳与晚膳必回养心殿与凛夜一同用;每晚处理政务也绝不超过亥时,定要回来陪凛夜就寝。

    凛夜的身体在西山调养得不错,回宫後也并未闲着。他虽无需如夏侯靖般事必躬亲,但许多新政的细则推行丶官员考绩丶年末财政核算等具体事务,都需要他这摄政亲王审阅定夺。他的书房也时常有属官进出,气氛肃然。

    这日午後,凛夜正在书房听取户部侍郎关於江南漕运改制成效的详细禀报,忽觉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眼前微微发黑,执笔的手晃了晃。他立即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让侍郎继续说,指尖却悄悄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禀报结束,侍郎退下。凛夜立刻放下笔,靠向椅背,闭目缓了缓。还是有些勉强了麽?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

    「又不舒服了?」夏侯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不知何时进了书房,挥退了欲通报的宫人。

    凛夜睁开眼,对上那双深邃凤眸中的紧张,安抚地笑了笑:「无妨,只是有些乏,歇一下便好。」

    夏侯靖眉头紧锁,不容分说地将人从书案後拉起,带到旁边的软榻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让他靠着自己。「朕早就说过,这些事不急在一时,让下面人先处理着便是。你的身子才刚有起色,万不可再劳累过度。」他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指尖熟练地按上他的太阳穴,轻柔地揉按。

    「真的没事,只是方才坐久了些。」凛夜享受着他的服务,语气放软,「年关将近,诸事繁杂,总不能都推给陛下一人。」

    「为何不能?」夏侯靖理直气壮,「朕是皇帝,本就该担最重的担子。你只需在旁看着,关键时提点朕便好,何须事事亲力亲为?」他低头,吻了吻凛夜微凉的耳尖,叹道:「夜儿,你可知,比起江山稳固,朕更怕你有一丝损伤。你若再病倒,朕……」他没说下去,但手臂收紧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凛夜心中暖流淌过,不再争辩,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知道了,我以後会注意分寸。」他妥协道,随即转移话题,「陛下怎麽这时过来了?不是说下午要见几位边将?」

    「让秦刚先带着他们叙话了,朕惦记着你,过来看看。」夏侯靖见他脸色确实缓和了些,才稍稍放心,却仍不忘叮嘱:「今日不许再看公文了。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听说暖房里的白山茶开得极好,去看看?」

    知道他是有意让自己散心休息,凛夜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御花园的暖房里,温暖如春,各种反季节花卉竞相开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数十盆洁白如雪丶重瓣叠叠的山茶花,清香淡雅。夏侯靖牵着凛夜的手,漫步在花间,偶尔低语品评。

    「这花虽好,总觉得少了些灵气,不如西山野梅的风骨。」夏侯靖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山茶,簪在凛夜鬓边。白花墨发,衬得他清俊的面容愈发出尘。

    凛夜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笑道:「温室娇养与风霜淬炼,本就不一样。各有各的美罢了。」他环顾四周,忽然道:「说起来,今年宫中的年节布置,似乎比往年简朴了些?」

    「是朕的意思。」夏侯靖道,「去岁北方雪灾,虽已赈济,百姓元气未复;江南水利正在大兴,处处用钱。宫中奢靡无度,岂不是寒了臣民的心?况且,」他看向凛夜,眼中含笑,「有皇后在侧,便是最好的装点,何需那些虚浮排场?」

    「愈发会说话了。」凛夜睨他一眼,眼中却有赞许。节俭用度,体恤民力,这正是明君所为。

    两人正说着,暖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孩童压低的欢笑。只见太子夏侯晟带着两个小太监,正在不远处的梅树下,暖房外移植的早梅仰头张望,似乎想折枝,却又够不着。

    夏侯靖与凛夜相视一笑,走了过去。

    「晟儿,在做什麽?」

    夏侯晟闻声回头,见是他们,连忙行礼:「父皇,皇叔。儿臣见这几株梅花开得好,想折一枝回去临摹,练习画梅。」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枝桠高了点。」

    夏侯靖看了看那树梅,确实比孩子高出许多。他并未亲自去折,而是对凛夜笑道:「皇后,你教朕画梅,不如也指点指点晟儿?这孩子近日对丹青颇有兴趣。」

    凛夜会意,对太子温言道:「晟儿想画梅,首要不在折枝临摹,而在观察其神韵。你看这枝,」他指着其中一株,「枝干向左斜出,却在末梢骤然回转,昂然向上,这便是『欲左先右,蓄势待发』的力道。再看花开的疏密,向阳处繁盛,背阴处疏朗,各有姿态。画之前,先看明白了,心中有了丘壑,下笔方能传神。」

    他声音清润,讲解细致,不仅太子听得入神,连旁边的夏侯靖也含笑聆听。阳光透过梅枝洒下,落在凛夜专注的侧脸上,彷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光,清冷中透着知性的魅力,令人移不开眼。

    太子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敬佩:「皇叔说的是!儿臣受教了。」他想了想,又道:「那……儿臣可否每日下学後,来向皇叔请教画艺……还有,还有读书时遇到的疑难?」他期待地看向凛夜,又小心地瞥了眼父皇。

    夏侯靖看着凛夜,挑眉询问。凛夜微微颔首,对太子温和笑道:「晟儿好学,是社稷之福。只要殿下不嫌弃,我自当尽力。」

    夏侯靖这才开口:「既如此,便准你每日申时至宸元殿,向你皇叔请教一个时辰。但需谨记,不可耽误正课,亦不可过於劳烦你皇叔。」

    太子大喜,连忙躬身:「谢父皇!谢皇叔!儿臣定当谨记,勤勉用功!」

    看着孩子雀跃的样子,夏侯靖与凛夜相视一笑。宫廷生活虽有诸多束缚与算计,但这样温馨平凡的时刻,如同寒冷冬日里的暖阳,足以慰藉人心。

    年关愈近,宫中的气氛在简朴中透着忙碌。这日,内务府呈上了新年祭祖与各项典仪的最终方案,以及後宫份例调整的细目。夏侯靖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便让直接送到议政殿,请凛夜先过目。

    凛夜细细翻看,对大部分安排都无异议,唯独在看到一项关於新年宫宴上丶帝后需接受命妇朝拜的流程时,指尖顿了顿。那流程上,在他这位摄政亲王的席位旁,另设了一个仅次於龙椅凤座丶规格极高的座位,标注为摄政亲王特席。这看似尊荣,实则将他置於一个微妙而尴尬的位置——非后非妃,却超然於所有臣工命妇之上。

    他明白这是礼部与内务府在他与夏侯靖关系日益公开丶却又无正式名分的情况下,绞尽脑汁想出的折中之策。既不违祖制,又试图体现帝王对他无与伦比的宠信与倚重。

    然而,这并非他想要的。

    凛夜沉默良久,提笔在那流程上做了批注,然後合上册子,对侍立的总管太监道:「将此册送回内务府,告诉他们,特席之设不必。宫宴之上,本王朝服与百官同列即可。其馀事项,按陛下先前定下的简朴章程办。」

    总管太监闻言,面露难色:「亲王殿下,这……这恐不合规矩,也怕辜负了陛下圣意……」

    「陛下那里,本王自会说明。」凛夜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去吧。」

    太监不敢再言,恭敬接过册子退下。

    晚间夏侯靖回来,凛夜便将此事告知。夏侯靖听後,眉头微蹙,握住他的手:「夜儿,你不必如此。朕既视你为后,便当得起与朕并肩受朝拜之荣。那些虚礼……」

    「陛下,」凛夜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知你心意。但正因如此,我更不愿站在那个不伦不类的特席上。你我之情,是你我心知,亦是天地可鉴,无需通过这等繁文缛节来彰显,更不应成为朝野议论丶妄加揣测的焦点。」他反握夏侯靖的手,轻声道:「我辅佐你,是尽臣子之责,亦是践伴侣之诺。站在百官之首,我能更清楚地看到这朝堂,做好我该做的事。至於虚名与排场,」他微微一笑,带着看透的淡然,「并非我所需,亦非你所愿给我的真正礼物,不是麽?」

    夏侯靖凝视他良久,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将他拥入怀中。「朕的夜儿,总是这般……通透又倔强。」他吻着他的发,「好,依你。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凛夜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能这样站在你身边,与你共担风雨,已是最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依例宫中有小型家宴,只帝后丶太子丶少数近支宗室与重臣参加。今年的宴席果然比往年简朴许多,但气氛却因夏侯靖刻意放松的姿态与太子孩童的活泼而显得温馨。

    宴至半酣,一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爷,或许是多喝了几杯,又或许是心中积压已久,借着敬酒,颤巍巍地对夏侯靖道:「陛下春秋鼎盛,然中宫虚悬多年,终非社稷之福。太子虽聪慧,亦需同胞兄弟扶持。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计,广纳淑女,早延皇嗣……」话未说完,席间气氛骤然一静。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坐在百官首席丶正垂眸静静饮茶的凛夜。他今日依旧一身月白亲王朝服,神色平静无波,彷佛未闻那老臣之言,只有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

    夏侯靖脸上的笑意淡去,凤眸微沉,扫过那老王爷,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道:「皇叔醉了。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劳皇叔挂心。」

    那老王爷还想再说,却被身旁的儿子死死拉住。夏侯靖已转开话题,与身旁的秦刚谈起边关冬防之事,将那尴尬揭过。

    宴席散後,回到养心殿。殿内温暖如春,窗边那枝西山红梅,依旧绽放,幽香阵阵。夏侯靖挥退宫人,转身便将凛夜紧紧抱住。

    「夜儿,」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今日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朕……」

    「我没放在心上。」凛夜打断他,抬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脸贴在他胸膛,「这样的话,以後还会有很多。我早有准备。」他抬起头,看着夏侯靖紧绷的下颚线条,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只是难为你了,要应付这些。」

    「朕不怕应付!」夏侯靖语气骤然激动,握住他的手,「朕只怕你难过,怕你觉得委屈!朕恨不能立刻宣告天下,你便是朕唯一的皇后!可朕……」他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他虽是帝王,却也不能完全无视宗法礼教与朝野舆论,尤其在凛夜男子身份与曾经的男宠出身之下,强行册后,恐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反而将凛夜置於风口浪尖。

    「我知道,靖,我都知道。」凛夜柔声安抚,指尖轻抚他脸颊,「我们现在这样,很好。你在意我,我陪伴你,我们一起治理这江山,教导晟儿。至於名分……」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释然,更有坚定,「凤印在我手中,你的心在我这里,这便够了。其他的,让时间去证明,去改变。」

    他的豁达与理解,像温水般浇熄了夏侯靖心头的焦躁与怒火。夏侯靖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清亮眼眸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不安,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温柔。他喉头哽咽,猛地低头,深深吻住他的唇,彷佛要将他所有的好丶所有的包容都吞咽入腹,刻进骨髓。

    这个吻缠绵而激烈,带着某种宣示与确认的意味。良久,夏侯靖才喘息着放开他,额头相抵,哑声道:「夜儿,朕发誓,终有一日,朕要让你光明正大地,与朕一同接受万民朝拜。不是以摄政亲王之名,而是以朕夏侯靖此生唯一的伴侣之名。」

    「我信你。」凛夜微笑应道,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所以,别为今日之事烦忧了。不如……我们来对弈一局?看看你的棋艺,在西山休养几日後可有进益?」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愿让夏侯靖继续沉浸在自责与愤怒中。夏侯靖明白他的心意,顺从地被他拉着走向棋盘,心中却已暗下决心。

    年关最後几日,在忙碌与平静中交替度过。凛夜的身体在仔细调养下并无大碍,只是精神偶尔仍会不济。夏侯靖盯得紧,太医请平安脉的次数也频繁,各种补品药膳如流水般送入养心殿。

    除夕夜,宫中依例举行盛大但已简化的宫宴。太和殿内灯火通明,百官与命妇按品阶落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凛夜果然如他所言,身着亲王礼服,坐在了百官之首的席位上。他的位置离御座极近,却又分明是臣子之列。他神色从容平静,举止优雅得体,与前来敬酒问候的重臣们应对自如,言谈间显露出的见识与气度,令人不敢因他年轻俊美的外貌而有丝毫轻慢。

    夏侯靖坐於高高的御座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在人群中清冷独立丶游刃有馀的模样,心中既骄傲,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他多麽希望,此刻他能名正言顺地坐在自己身侧,共享这万邦来朝的荣光。

    宫宴进行到一半,按照流程,百官需向帝后敬酒祝祷。由於中宫虚悬,此环节本已简化。然而,当轮到凛夜作为百官代表上前敬酒时,夏侯靖却忽然从御座上站起身。

    这一举动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只见夏侯靖步下玉阶,走到凛夜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金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当着文武百官丶皇室宗亲的面,执起凛夜的手,将那杯酒缓缓倾倒一半於地上,然後将剩馀的半杯递还给凛夜,自己则从太监手中另取一杯。

    他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後落在凛夜惊愕却迅速恢复平静的脸上,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彻大殿:「过去一年,摄政亲王凛夜,勤勉国事,辅佐朕躬,建言献策,功在社稷。朕与亲王,君我相得,犹如股肱。这杯酒,朕敬亲王,亦敬我大夏所有尽忠职守的股肱之臣!愿来年,君臣继续同心,共创盛世!」

    说完,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凛夜瞬间明了他的深意,心中热流涌动,亦举杯道:「臣,谢陛下隆恩!愿陛下龙体康泰,愿我大夏国运昌隆!」说罢,亦将酒一饮而尽。

    「陛下圣明!亲王千岁!」殿下百官愣怔片刻後,连忙齐声附和,山呼万岁千岁。许多心思灵动的臣子已从皇帝这不寻常的举动中,读出了更深的意味——陛下这是在以最郑重的方式,在除夕夜丶在百官面前,公开确认并拔高摄政亲王无与伦比的地位与功绩。虽无皇后之名,却有超越所有臣子丶近乎共治之实。

    这场面,比任何特席都更具冲击力,也更具深意。

    宫宴继续,但气氛已悄然不同。凛夜能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更多的敬畏与审慎,少了许多以往的暧昧与轻视。

    回到养心殿,已近子时。宫城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夏侯靖挥退所有宫人,紧紧抱住凛夜。

    「今晚,委屈你了。」他在他耳边低语。

    「不委屈。」凛夜回抱他,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是在用你的方式,给我最大的尊荣与保护。」那半杯共享的酒,那番股肱之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重。

    「总有一日,朕要与你共饮合卺酒。」夏侯靖誓言般说道。

    「我等你。」凛夜微笑,仰头吻上他的唇。

    窗外,新旧交替的时刻来临。而那枝来自西山的红白梅花,在寝殿温暖的灯火中,静静绽放,幽香袭人,见证着这深宫之中,一段惊世骇俗却又坚不可摧的深情,与两个灵魂并肩而立丶共同面对风雨未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