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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三教辩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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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德十九年,秋。洛阳宫城,乾元殿前的巨大广场,被精心布置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思想竞技场。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东西南三面,各设一座高台,饰以不同纹样。东台以青帛为帷,绘有麒麟、书卷图案,代表儒;西台以金帛为帷,饰以莲花、宝相花纹,象征释(佛);南台以紫帛为帷,点缀云纹、仙鹤、八卦,代表道。高台之上,设有席位、书案、笔墨纸砚,以及供辩论者饮用的清茶。广场四周,甲士肃立,仪仗鲜明,文武百官、诸寺高僧、各观名道、国子监及弘文馆学士、各国使节等数千人,依品秩端坐于预先设好的席位之上,场面庄严肃穆,又暗涌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期待。

    这便是武则天在推行“限僧策”、御注《仁王经》、封赏司马承祯等一系列举措后,祭出的又一着妙棋——举办“麟德三教论衡大会”。其名义,是为彰显大唐“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文化胸襟,为儒、释、道三家提供一个“切磋义理,共明大道”的平台。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在朝廷正对宗教、尤其是佛教进行系统性整饬的背景下,这场由皇帝、天后亲自主持的“论衡”,绝非寻常的学术探讨,而是一场精心导演的、旨在重新定义三教地位、确立皇权最终裁判权的思想大戏。

    一、三教菁英,汇聚阙下

    儒、释、道三家,均派出了本门一时之选的顶尖人物。

    儒家方面,以新任国子祭酒、弘文馆大学士、太子宾客的孔颖达之孙孔志约为首。孔志约承袭家学,精通《五经正义》,是官方经学的权威代表。其身旁,是近年来以“实学”和“经世致用”思想崭露头角的国子司业王孝通(虚拟人物,代表李瑾新学影响下的务实派儒者),以及数位以辩才著称的弘文馆、崇文馆学士。儒家阵容,代表着官方的、正统的意识形态,沉稳厚重,底气最足。

    佛教方面,领衔者是大慈恩寺住持、唯识宗高僧慧沼法师,他年高德劭,学养精深,是玄奘之后的佛学巨擘。其左右,是禅宗北宗神秀大师的弟子普寂禅师(代表新兴禅宗),以及净土宗、华严宗的数位高僧。佛教阵容最为庞大,但也承受着最大的压力。“限僧策”的推行,御注佛经的权威诠释,都让他们在这场辩论中,处于某种“防守”和“自辩”的位置。他们需要证明,佛教不仅是出世求解脱的宗教,更是有益于国家教化、社会安定的力量,以呼应御注的精神。

    道教方面,核心人物自然是新近被尊崇有加的“金紫光禄大夫”、玄都观主司马承祯。陪在他身边的,有来自楼观道(老子讲经处,道教祖庭之一)的宗师尹文操,以及上清派、正一派的代表人物。道教阵容相对精干,因司马承祯的受封而士气大振,意图在此次论衡中,进一步彰显道家(教)作为本土正统思想的优越性,并展示其“理性”、“内省”的新面貌,争取更多士大夫和朝廷的认可。

    高台之上,主座虚悬。稍高的御阶之上,设龙凤宝座,天皇李治与天后武则天并坐。太子李弘、相王李瑾、政事堂诸相、诸王公等列坐两侧。李瑾作为此次论衡大会的主要策划者之一,端坐于御阶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知道,今日之会,表面是“论衡”,实则是“定调”。

    二、议题如刀,唇枪舌剑

    内侍省高品宦官高声宣布论衡开始,并宣读规则:由天后亲自拟定三道核心议题,三教各派代表依次阐述本教观点,并可相互辩难。最终,将由御前选定之“主评”(以儒家重臣为主,辅以朝廷重臣)进行评议,但“最后圣裁,归于天听”。

    武则天凤目微启,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充满威严,回荡在广场上空:“今日之会,非为争一时之短长,乃为辩万世之大道。朕有三问,诸卿可畅所欲言。其一,治平天下,何者为本?其二,教化人心,孰为其要?其三,三教并立,何以共辅王化?”

    这三个问题,看似中正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直指儒释道的核心差异与当下政治需求。尤其第三问,更是点明了此次论衡的最终目的——寻找三教如何共同服务于“王化”(即皇权统治)的契合点。

    首先登场的是儒家代表,孔志约。他整冠肃容,声音洪亮:“陛下,天后。臣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治平天下之本,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次第,在于仁政德治,礼乐刑赏。我儒门,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倡仁义礼智信,定君臣父子夫妇之伦,明华夷之辨,正纲常名教。此乃治国之常经,立邦之大本。至于教化人心,当以诗书礼乐陶冶性情,以孝悌忠信砥砺德行,使民知礼义,明廉耻,各安其分,各尽其责。此乃教化之要。三教并立,儒为根基,释道为辅翼。陛下以儒立国,以孝治天下,此乃不变之宗。释道之教,可化愚顽于未见,慰心灵于困苦,然礼乐刑政,人伦日用,终需儒术为之纲纪。故三教共辅王化,当以儒为主体,释道补其不足,同归于陛下之仁政教化。”孔志约的论述,稳扎稳打,强调儒家在治国理政、伦理纲常方面的不可替代性,将释道定位为辅助教化、安抚人心的补充,这是儒家一贯的、也是目前最主流的观点。

    轮到佛教。慧沼法师出列,他须眉皆白,神态安详,先诵一声佛号,然后缓缓道:“阿弥陀佛。陛下,天后。我佛如来,以大悲心,观世间苦,说四谛、八正道、六度万行。治平天下之本,在于去贪嗔痴三毒,行慈悲喜舍四无量心。若君王以慈悲为怀,行十善道,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若臣民皆能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则天下自然太平。此乃从心上治本。”他看了一眼御阶方向,继续道:“天后陛下御注《仁王经》,阐明佛法护国佑民之真谛,正与此相合。我佛门教化人心,劝人向善止恶,深信因果,追求解脱。寺院可为众生福田,僧伽当为人天师表。近岁朝廷整饬教门,去伪存真,正是令佛法清流,更好地辅助王化。至于三教并立,佛门愿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善,导人为善,慰藉心灵,与儒之纲常,道之自然,互为补充,共助陛下成就无上仁政,缔造人间净土。”慧沼的发言,巧妙地将佛教教义与“护国佑民”的政治要求相结合,并主动提及朝廷的“整饬”,将其解释为“去伪存真”,展现了佛教界面对压力时的顺应与自我调整姿态,同时强调佛教在精神慰藉、劝善止恶方面的独特作用。

    最后是道教。司马承祯一袭紫袍,飘然出列,稽首为礼,声音清朗平和:“陛下,天后。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治平天下之本,在于君王体道而行,少私寡欲,见素抱朴。不妄为,不扰民,使百姓自化,天下自正。此《道德经》所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故为政以简,御民以宽,去甚,去奢,去泰。”他顿了顿,继续道:“教化人心,道家主张返璞归真,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使人不为外物所累,不为名利所驱,心境恬淡,自然和睦。此与儒家之礼乐教化,可谓一表一里,一动一静。至于三教,儒者,人伦之常经;道者,自然之玄理;释者,心性之妙谛。三者殊途同归,皆可辅助王化。儒家定其纲常秩序,道家养其恬淡心性,释家解其生死执念。若能兼收并蓄,因人施教,则天下百姓,上可为忠臣孝子,中可为良民顺户,下亦能安守本分,不为奸恶。此乃道之所见,愿为陛下陈之。”司马承祯的论述,高屋建瓴,从“道法自然”的哲学高度出发,将道家思想与“无为而治”的治国理念紧密结合,强调其与儒家教化表里、动静互补,对佛教也给予“心性妙谛”的肯定,展现出一种超然而又包容的姿态,试图在理论上为三教融合提供一个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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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激辩与机锋

    初步阐述后,进入相互辩难环节。气氛陡然变得激烈。

    儒家王孝通率先向佛教发难:“慧沼法师所言,佛法劝人向善,深信因果,固然有益世道。然则,佛门倡出家修行,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敬君王(旧有‘沙门不敬王者’之论),甚而广占良田,影庇丁口。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家将不家。此等‘善’,于国何益?今天后陛下御注《仁王经》,明示僧伽当利国利民,敢问法师,佛门当如何践行此‘利国’之旨,而非空谈慈悲?”此问尖锐,直指佛教与世俗政权、国家经济的根本矛盾。

    慧沼法师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王司业之问,切中时弊。然我佛慈悲,本怀在度尽众生,岂有害国损民之理?昔日僧伽或有不察,致有侵民之举,此非佛法之过,乃人之过。天后陛下整饬教门,正是去芜存菁,令正法得行。我佛门自当谨遵陛下教诲,严守戒律,导人向善。至于‘利国’,除劝善化俗外,亦可如朝廷所导,以寺产之余,行赈济、修桥、施药等善举,此皆利国利民之实。且我佛门义理精深,可安抚人心,化解戾气,使百姓安于现状,不起纷争,此亦大利于国。‘沙门不敬王者’乃旧说,我大唐僧人,皆为陛下子民,自当忠君爱国。”他巧妙地将问题归咎于“人”而非“法”,并全盘接受朝廷的整顿导向,将“利国”具体化为行善和稳定人心,姿态放得很低。

    接着,一位华严宗高僧向道教发问:“司马真人高论,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然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心本杂,欲望丛生。仅靠‘少私寡欲’之说教,如何能化导众生?且道家炼丹服饵,追求长生,此岂非最大之‘欲’?与‘清静无为’岂非自相矛盾?”

    司马承祯微微一笑:“大师此言差矣。道法自然,并非教人绝欲,乃是教人认清欲望之本源,不为物役。如水之就下,自然而然。治国亦然,顺民之性,导之以德,齐之以礼,辅之以法,而非强制禁绝。至于炼丹服饵,乃方士之术,非我道门之正统。贫道所修,重在心性,《坐忘论》有言,‘收心’、‘简事’、‘真观’、‘泰定’,**乃是涤除玄览,归根复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长生乃自然之结果,非刻意追求之目标。此与佛门之明心见性,亦有相通之处。”他划清了“心性道教”与“方术道教”的界限,并将自己一派的修行与佛教禅宗的“明心见性”类比,既回应了质疑,又展现了融合姿态。

    又有儒家学士质问佛教轮回之说渺茫,道教长生之谈虚妄。佛道两家则反诘儒家过于拘泥礼法,难以解决生死根本问题。一时间,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梵语、道藏、经文典故纷飞,精彩纷呈,却又始终围绕着“如何有益于治道人心”这个核心。辩论逐渐从教义高下,转向了哪种思想更能“辅助王化”、“教化百姓”、“安定社稷”。

    四、天语定音,皇权裁断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武则天始终端坐静听,目光深邃,偶尔与身旁的李治或李瑾低声交换一言。李瑾则专注地听着各方言论,心中不断评估、分析。

    待到各方观点基本陈明,辩难渐歇,武则天轻轻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卿畅所欲言,穷理尽性,朕心甚慰。”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儒、释、道三家,源流有别,旨趣各异,然皆为我中华所用,浸润人心,由来久矣。今日听诸卿论道,朕有三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座高台,继续道:“儒家,定人伦,明纲常,乃治国之基石,立政之根本。无儒,则家国无序,上下无别。此乃国本,不可动摇。”

    “释家,明因果,劝善恶,可安众生之心,慰生死之惑。去其伪滥,导其正途,可为王化之辅翼。天后御注《仁王经》,已明其要。僧伽当以戒律为本,以利生为务。”

    “道家,法自然,贵清静,可涤烦虑,养心性。于世事纷扰之际,可为一剂清凉散。司马真人所倡‘坐忘’、‘主静’,有益于修身,亦有补于治道。”

    “然则,”武则天话锋一转,语气转厉,“三教虽殊,其旨一也。何谓一?一于忠君爱国,一于导人向善,一于有益治道。凡背离此三者,无论其说如何玄妙,其法如何高深,皆为异端,非朕所取,亦非国法所容!”

    “故朕以为,三教不必强分高下,当各尽其用。以儒为纲,正其根本;以释道为辅,化其人心。三教并用,如鼎之三足,共支社稷;如药之三味,共疗世疾。关键在于,皆需在王道之下,遵国法之规,行利国利民之实。”

    “朕设此论坛,非为令尔等争胜,乃为令天下知:**在朕之天下,无有高于王法之教义,无有超越国是之信仰。三教菁英,皆为国用;三教信众,皆为朕子民。能导人向善、辅翼王化者,朕必礼之、用之、荣之;其有蛊惑人心、危害社稷、不遵法度者,无论释道儒,朕必惩之、禁之、汰之!”

    “自今而后,三教人士,当共体朕心,恪守本分,阐扬正教,利乐有情。朝廷将设‘三教协调使’(临时虚拟官职,或由礼部、鸿胪寺兼领),专司协调三教事务,引导其为国为民效力。具体章程,着政事堂会同礼部、鸿胪寺详议。”

    “此论衡之旨,诸位可明了?”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等/贫道/贫僧谨遵圣谕!陛下万岁!天后万岁!”全场山呼,声震屋瓦。无论是儒家官员、佛门高僧还是道家宗师,此刻都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论衡”,没有真正的胜者或败者。唯一的胜者,是高踞御座之上,以无上权威,为三教关系、为思想信仰定下基调的皇权。从此,儒释道的“高低”,不再由教义本身决定,而由其对“王化”的贡献度、对“国法”的遵从度来决定。皇权,不仅是政治的最高裁决者,也成为了思想领域的终极裁判。

    李瑾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天后的总结,为下一步更深入的宗教整合与利用——无论是“三教合”,还是更具体的政策——铺平了道路。这场宏大的“三教辩论坛”,实质上是一场思想领域的“廷训”和皇权威信的盛大展示。它标志着,帝国对宗教势力的管理和引导,进入了以皇权意志为核心、系统化、制度化的新阶段。接下来的具体政策设计,将考验他和其他执政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