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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讼庭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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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治的整饬如同在浑浊的官场湖水中投入明矾,虽未能立时清澈见底,却也使得一些沉渣暂时收敛,水面显露出些许原本的轮廓。而这份力求“公允”的姿态,随着春日渐深,也开始在最贴近民生的刑名讼狱之中,悄然引发变化。

    这一日,信阳州衙照常升堂问案。今日审理的并非什么轰动的大案,只是一起寻常的田土纠纷。原告是城西“杨柳铺”的一个佃户,名叫陈二,状告东家赵员外欲将租种与他家已二十余年的水田强行收回,转租他人。赵员外则坚称租约到期,收回自用,合情合理。

    若在以往,此等佃户告东家的案子,州衙多半会以“细故”为由,或拖延不理,或偏向士绅,训斥佃户一番了事。然而今日,端坐堂上的信阳知州,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堂侧端坐、面无表情的总督特派“观政”吏员——那是由“经世学堂”初步结业、被派来观摩学习实务的李文博。更不用说,堂外还围拢着不少听闻风声前来观望的百姓。

    知州打起精神,仔细询问双方。陈二陈情,言其祖孙三代皆佃种赵家此田,虽无永佃契书,但历年修缮田埂、养护地方,投入甚多,如今赵员外见周边田租上涨,便欲毁约赶人,实乃不仁。赵员外则搬出契书,强调租约一年一签,如今到期,收回天经地义,并暗示陈二有意赖账。

    案情并不复杂,关键在于如何裁定。若严格依契书,赵员外似乎占理。但若考量陈二家世代投入与道义人情,强行收回又显失公允。

    知州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判决。他依照朱炎新政中关于“情法两尽”的指示精神,当堂征询几位被传唤来的乡老和邻佑的意见。乡老们虽畏惧赵员外权势,言语含糊,但也隐约提及陈二家确实多年辛苦经营此田。邻佑中则有胆大者,证实去岁陈二还曾借贷修缮田边水渠。

    “赵员外,”知州转向赵员外,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陈二家经营此田多年,投入颇多,人所共知。如今你骤然收回,彼将何以为生?虽契书在手,然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否念其情状,允其续租,或给予些许补偿,使其另谋生路?”

    赵员外没料到州官会如此细致,甚至偏向佃户说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刚想强辩,却瞥见堂侧李文博那专注记录的眼神,以及堂外百姓们窃窃私语、明显同情陈二的神情,心中不由一凛。他想起了被抄家灭族的罗山陈氏,想起了总督大人那双看似平静却隐含雷霆的眼睛。

    权衡利弊,赵员外终究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硬顶,只得悻悻道:“既然父母官如此说……那,那就让他再种一年。补偿……却是没有。”

    知州见状,顺势判决:着赵员外允陈二续租一年,租额按市价公允议定,不得借故刁难。同时申饬陈二,日后需依约行事,不得再生事端。

    判决一下,陈二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堂外围观的百姓中也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多觉得这判决还算公道。赵员外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认下。

    这只是信阳州衙日常审理的无数“细故”案件之一,却如同一个信号,迅速在市井乡间传开。百姓们发现,那位年轻的朱部堂,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派来的“观政”吏员,他要求的“情法两尽”,他整饬胥吏的狠辣手段,都让原本高高在上、往往偏向富户士绅的官府,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此后数日,州衙乃至各县衙受理民间词讼的数量,竟隐约有所增加。虽然增加的多数仍是田土、钱债、婚姻等“细事”,但至少表明,底层百姓对官府“主持公道”的信心,正在一丝丝地恢复。

    消息自然传到了朱炎耳中。他并未对此事多做评论,只是对周文柏道:“看来,这‘观政’之制,可坚持下去。让经世学堂的学子轮流至各级衙署观政,既可使他们熟悉实务,亦能对地方官员形成无形监督。此外,可将一些裁断公允、体现‘情法两尽’精神的典型案例,隐去姓名,编撰成册,下发各州县,以供参考。”

    “属下遵命。”周文柏应道,随即略带感慨,“部堂,以往此类佃户告东家的案子,几乎必败无疑。如今能得此结果,虽未尽善,却也殊为不易。百姓心中,自有杆秤啊。”

    朱炎望向窗外,庭院中新绿初绽,生机勃勃。“民心如细流,汇聚可成江河。我等要做的,便是尽力疏浚河道,使其能承载这细微的期望,不至淤塞或泛滥。这‘讼庭新声’,虽微弱的很,却是个好兆头。”

    他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司法积弊,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只要能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旧秩序上,撬开一丝缝隙,让公平的阳光得以透入,便值得付出百倍的努力。这不仅仅是维护底层权益,更是在重塑官府的公信力,为更深层次的改革,积累最宝贵的民心基础。

    第一百四十章市井新规

    讼庭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的涟漪悄然改变着市井生活的肌理。随着信阳内外秩序渐趋稳定,商路略见通畅,城内的市集也一日日热闹起来。人流增多,交易频繁,随之而来的,是各类市井纠纷与往日陋习的重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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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朱炎并未在行辕处理文书,而是与换了便服的周文柏一同,再次漫步于信阳南市。与年前相比,市面确实繁荣了不少,店铺大多开着,摊贩叫卖声也响亮了许多。但行至一处十字街口,便见人群围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挤进去一看,却是一名外乡布商与本地一家绸缎庄的伙计争执不下。外乡商人指责绸缎庄以次充好,将染坏的次品混在好布里卖给了他,要求退货赔钱。而那伙计则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外乡商人自己调换了货物,前来讹诈。双方各执一词,围观者议论纷纷,却难辨真伪。

    类似纠纷,在商业活动中本属寻常。但朱炎注意到,围观的商户和百姓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甚至有人低声嘀咕“无商不奸”、“外乡人吃亏是常事”。显然,缺乏有效的商业规则和仲裁机制,使得市场信任难以建立,纠纷往往依靠势力强弱或不了了之来解决。

    返回行辕后,朱炎立刻召见了信阳州负责市舶商税的官员及几位在城中颇有声望的老成商贾。

    “今日市集所见,诸位可知晓?”朱炎开门见山。

    那官员面露难色:“回部堂,此类争执……平日甚多,多是些口舌是非,难以厘清,往往……往往只能训诫一番,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一位老商人叹道:“部堂明鉴,行商坐贾,最重信誉。然市井之中,良莠不齐,确有那等奸猾之徒,坏了规矩。吾等守法商户,亦深受其害。”

    朱炎沉吟片刻,道:“商事欲兴,首在立信。无信则不立,无规则乱。以往官府对此类‘细事’或敷衍,或偏袒,绝非长久之计。”

    他随即提出构想:“本官意,在州衙之下,设一‘市易平准所’,专司调解市井交易纠纷,稽查不法。其一,颁行《市易条则》,明确度量衡标准,禁止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哄抬物价等行为,张榜公告,使商民共知。”

    “其二,‘市易平准所’设专职吏员,由通晓商事、为人公允者充任。遇有纠纷,双方可至此申诉,吏员需实地查证、询访邻铺,力求公正裁断。裁断结果,亦需公示,以儆效尤。”

    “其三,鼓励各行商户,推举本行中信誉卓著者,组成‘行老会’,协助官府平准所调解行业内纠纷,并拟定本行基本的行规行约,报官府备案。”

    几位老商人闻言,眼中都露出光彩。他们深知,若能建立起一套相对公平、高效的商业仲裁机制,对于规范市场、保护守法商户利益大有裨益。

    “部堂此议,实乃兴商利民之策!”王盐商率先表态,“小人等必当全力支持,并约束同行,遵守条则。”

    那州衙官员却有些犹豫:“部堂,设立新所,增派吏员,这钱粮编制……”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朱炎打断他,“初期可由州衙现有人员中调剂,或从‘经世学堂’遴选合适学子兼任。所需经费,先从商税新增部分支应。此事关乎信阳商业长远发展,必须办妥。”

    命令下达,信阳州衙迅速行动起来。不过旬日,《市易条则》便张贴于各城门与主要市集,用语通俗,条款清晰。州衙旁的一处偏院也被整理出来,挂上了“市易平准所”的牌子,两名由老吏和一名经世学堂学子组成的班子开始受理讼争。

    起初,商户们多持观望态度。直到几起较小的纠纷,如短斤少两、货物成色争议等,在平准所的调查调解下得到了相对公允的解决,并未偏袒本地人或势大者,风气才开始慢慢转变。前来申诉的商户渐渐多了起来,那外乡布商与绸缎庄的旧案也被重新翻出,经仔细查证绸缎庄进货与销售记录,以及对邻铺的暗访,最终裁定绸缎庄确实存在以次充好行为,责令其赔偿布商损失,并罚银示众。

    此案结果一出,市井震动。守法商户拍手称快,以往有些小心思的商贩也收敛了许多。市场的秩序,在无形中得到了强化。

    这一日,朱炎收到“市易平准所”报来的首月概要,其中详细记录了受理案件数量、类型、处理结果以及商户反馈。他仔细翻阅后,对周文柏道:“看来,此法可行。不仅解决了纠纷,更收集了市面实情。日后,这平准所的报告,需定期呈送行辕,以为决策参考。”

    周文柏笑道:“部堂,如今市面传言,说在信阳做生意,虽要纳‘厘金’,但少有胥吏勒索,遇事还有个说理的地方,比以往反倒省心了不少。已有商人打算将家眷接来,长久经营了。”

    朱炎微微颔首。他知道,商业的繁荣,不仅仅是税赋的增加,更是信息、物资与人力的汇聚。这“市井新规”的建立,如同为这汇聚的洪流疏浚了河道,使其能更为顺畅、有序地流动,滋养着这片土地。而这,正是他构建的新秩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前路依旧漫长,但每一步扎实的迈进,都让他离目标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