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果然似流水,不声不响地就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赵家村后山这场火锅,从暮色四合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
林若若支了三口大锅,一口红油翻滚,一口清汤如镜,还有一口小锅是专门给秋月爹熬的骨头汤底——老人家虽然还不能吃油腻的,但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地里新摘的青菜码了一摞又一摞,白菜、菠菜、茼蒿,还有山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野荠菜,洗得水灵灵的,下到锅里一滚就捞起来,蘸点儿酱,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肉片切得薄,下到红油锅里一涮,七八个呼吸的功夫就熟了,裹着辣油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哈气,但谁也不肯慢一步。
“嫂子,”梁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说,“你这肉是哪儿买的?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吃过这么嫩的!”
林若若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往锅里添了一盘肉。
总不能说这是她从空间里拿的吧。
赵长风坐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低声说:“你忙了一下午了,先吃两口。”
林若若看了他一眼,心里一暖,低头把那筷子羊肉吃了。
秋家在自家屋里单独开了一桌,秋月秋生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父亲,喝了几口骨头汤。
秋月爹靠在被垛上,虽然还不能起身,但精神头比路上好了不知多少,一碗热汤下肚,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爹,好喝吗?”秋月小声问。
秋月爹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些光彩:“好喝……香。”
他说完,又看了看外面这满院子的人——有说有笑的,热热闹闹的,像是在过什么大日子似的。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脸转向了墙那边,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身边这么热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妻如今怎样。
林若若走了进来,后面阿兰端着一托盘的肉和菜进来。
“秋伯,给你送点肉和菜,就在这个锅里涮着吃。”
“多谢恩公!”老人家赶紧就想坐起来,给林若若行礼。
“不用。我是来告诉你,你家阿婆我已经妥善安排好了,有人照料,等她的身体好一些,就把她接过来。所以你们都要好好养身体,等着她来团聚。”
“哎!都听恩公的!”秋家三口都在抹眼泪,笑着抹眼泪。
跟在后面的阿兰把托盘放在桌上,秋生赶紧过来接着,依然是瘸着的腿。
阿兰悄无声息地低下了头。
酒过三巡,山根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大哥,你不知道,”他端着碗,蹲在石头上,嘴里嚼着一片毛肚,“你们走了之后,大伙儿一天都没歇。黄豆种子嫂子放在堂屋那个坛子里,我看见了,梁石问我说这咋办,我说还能咋办,种啊!”
赵长风含笑端着碗,听他说。
“后来陆兄说光种黄豆不行,得间作点什么,说是能肥地。”
梁石挠了挠头,“我也不懂啥叫间作,反正陆兄说咋干就咋干。他带着我们在地边上种了一圈高粱,说是等秋天收了,正好酿酒用。”
陆明瑾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着汤,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活儿都是大家干的。”
“随便说说也是本事。”李涵接了一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崇拜。
林若若看了陆明瑾一眼。
他如今精神焕发,脸色也越发红润,看来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那里,虽然还是安安静静的,但脊背挺直了,眼神也亮了,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从容。
果然是读过书的人,骨子里那点底气,是打不散的。
“明瑾,酒坊建得怎么样了?”赵长风问。
“建好了!”山根抢着说,“就在后山那个山坳里,四面环山,风刮不进来,但又不憋闷。陆兄说那个地方风水好,我也不懂啥风水,反正看着就舒服。”
“是李涵李兄帮忙一块选的址。”陆明瑾补充道,“他说那个地方冬暖夏凉,温度恒定,酿酒最合适不过了。”
赵长风看了李涵一眼。
李涵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喝了一口汤:“我以前在酒坊里做过短工,掌柜的不让学手艺,但我在旁边看了几个月,多少懂一点。”
刚刚从秋家出来的林若若听到了,眼中有笑意闪过~
“那李涵就和明瑾好好交流交流,等明瑾把咱们的山河醉酿好之后,还要靠你往外卖呢!”
陆明瑾赶紧举起茶杯,“我身上有伤,今日就以茶代酒,先谢过李涵李兄了!希望咱们联手,把主子家的山河醉做大做强!”
“好!做大做强!干杯!”一桌人都举起了酒杯,浓浓的情谊在人群中缓缓流淌
林若若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些人啊,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眼睛里全是灰。
可现在呢?不过个把月的功夫,一个个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眼里有光了,身上有劲儿了,说话做事都有了奔头。
这就是有个“家”的好处吧。
哪怕这个家只是三间土坯房、几亩薄田,但只要心里知道有个地方是自己的,有个盼头在前面等着,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儿来。
秋月和秋生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
秋月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里全是新奇和羡慕。
这些人——这些几天前还是陌生人的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热热闹闹的,亲亲热热的,像是一家人似的。
不,比一家人还亲。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吃啊,愣着干什么?”林若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别光顾着看,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秋月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咸香入味,好吃得让人想哭。
“夫人,”秋月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我以后……也能跟他们一样吗?”
林若若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以后比他们还好。”
秋月不信,但她愿意信。
一顿火锅吃到了亥时末,大家伙儿才心满意足地散了。
山根带着几个人收拾锅碗瓢盆,梁石和李涵去检查了一圈新种的黄豆苗,陆明瑾则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们如今都是一人一套小院。
林若若和赵长风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院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山里的夜是真正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但头顶上的星星也是真正的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林若若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仰头看着星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赵长风在她身边坐下来。
“没什么,”林若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长风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但不冷。
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节拍。
“长风,”林若若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赵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若若笑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她其实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的。
但她愿意信他。
就像秋月愿意信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