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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褚云铮

    镇北侯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老奴的意思是——”

    崔喜来斟酌着措辞,“侯爷想要这酒,不是一坛两坛的事,是长久的买卖。既然是长久的买卖,不如当面谈。再说了,这酒的东家是什么人、有多少货、能不能供得上,这些事,老奴一个中间人,说不清楚。”

    镇北侯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个姓李的掌柜——在城南什么地方?”

    “城南甜水,一个叫‘林记杂货’的铺子。”

    “林记?”镇北侯皱了皱眉,“姓林?”

    “是。”

    镇北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行,我改天去看看。”

    “侯爷,”崔喜来连忙说,“您要是去,老奴陪您一起——”

    “不用。”镇北侯大手一挥,“我又不是去抄家,用得着你陪着?一个开杂货铺的掌柜,我去买壶酒,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崔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送镇北侯到门口,镇北侯大步流星地走了,连头都没回。

    崔喜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他回到院子里,坐在竹椅上,看着桌上的空酒碗,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开始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改了两个字,然后折好,封进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里。

    “小顺子!”他喊了一声。

    小顺子从前面跑进来:“干爹。”

    “把这封信送到城南同丰街的林记杂货铺,交给一个叫李涵的掌柜。亲手交给他,不许转交,不许旁人看到。”

    “是。”

    小顺子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崔喜来又叫住了他。

    “干爹还有什么吩咐?”

    崔喜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他——镇北侯要去看他,让他有个准备。还有……”

    他停了很久,才说:“还有,就说老崔说——这酒,是好东西。但好东西用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祸。让他心里有个数。”

    小顺子点了点头,揣着信跑了。

    崔喜来坐回竹椅上,仰头看着枣树。

    天已经黑透了,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酒坛子拿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空了。

    一滴都没剩。

    他把酒坛子放下,忽然笑了。

    “这个姓李的,”他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李涵是在第二天一早收到崔喜来的信的。

    送信的是崔公公的干儿子。

    他把信交到李涵手里,低声说了那句“干爹说——”的话,然后转身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李涵拿着信回到柜台后面,拆开看了三遍。

    信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李掌柜台鉴:镇北侯殿下,陛下亲弟,镇守北疆,性豪爽,好烈酒。日前偶品山河醉,大加赞赏,欲亲往铺中一晤。此非寻常之事,望李掌柜善为应对。又及:山河醉之妙,不仅在味,更在用。北疆苦寒,伤兵满营,烈酒可御寒,可消毒,可救人性命。此事若成,功德无量。崔某顿首。”

    李涵把信放在柜台上,盯着上面的字,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镇北侯——陛下的亲弟弟,镇守北疆的大将,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

    这样一个人,要来他的杂货铺?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但很快又稳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上——“烈酒可御寒,可消毒,可救人性命。”

    夫人当初说山河醉在北疆能有大用处,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真的想到了这一层。

    不——不对。

    李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夫人不是“想到了”这一层,她是“算准了”这一层。

    她让自己把酒送给崔喜来,不是让崔喜来喝的,是让崔喜来身边的人喝的。

    崔喜来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身边来往的都是什么人?

    达官贵人、王公大臣。山河醉这样的酒,只要被一个识货的人喝到,就一定会问“哪里来的”。

    而崔喜来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把酒往陛下面前送,但他会——或者说,他不得不——把酒给镇北侯这样的人尝。

    因为镇北侯好酒,因为镇北侯在北疆,因为北疆需要这样的酒。

    这不是一条现成的路,这是一盘早就布好的棋。

    每一步,都是夫人算好了的。

    李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敬佩,有叹服,还有一点点……恐惧?

    不是恐惧,是敬畏。

    他想起林若若的样子——那个站在农家院子里、常穿着天青色的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柔弱,像是一株养在深闺里的兰花。

    但她心里装着的,是整盘棋。

    而他,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这个念头让李涵有些不舒服,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对。

    夫人不是把他当棋子。

    夫人把什么都告诉他了——酒是东家的,但怎么做、怎么说、怎么应对,夫人都放手让他去做。

    信里从来没有“你必须如何如何”的话,全是“我觉得”“你看呢”“你自己斟酌”。

    夫人是把他当——自己人。

    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一个可以托付的自己人。

    李涵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后院,在那五坛山河醉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笔,给林若若写了一封回信。

    他把崔喜来信里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又把自己对这件事的分析写了下来——镇北侯来铺子里,他该怎么应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加了一行:

    “夫人,镇北侯要来,我有些紧张。但我知道,紧张没用。我会稳住的。”

    信送走了。

    李涵坐在柜台后面,开始准备。

    他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过——不值钱的摆在外头,稍微值钱的收在柜子里。

    他又把那五坛山河醉从后院搬到了里间的柜子里锁好,钥匙贴身放着。

    然后他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半新的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浆得平平整整。

    他又把鞋擦了一遍,把头发重新梳过,对着铜镜照了照。

    不算体面,但也不寒碜。

    然后他坐下来,等。

    一天过去了,没人来。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李涵坐在柜台后面,正拿着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皮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皂靴。

    他的脸膛黝黑粗糙,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鹰一样。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都是精壮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的。

    李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他面上不露声色,站起来拱了拱手:“客官,买点什么?”

    高大的汉子没说话,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货架上那些不值钱的杂货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李涵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你是掌柜的?”

    “是。在下李涵。”

    “李涵。”那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叫褚云铮。有人让我来这儿买酒。”

    褚云铮——镇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