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淫雨霏霏。
阴沉的天色之下,万物都失去了颜色,笼罩在一团水墨之中。
位于城东的董宅,那古旧甚至带着腐朽气息的木门,隔了十二年之久,被再次缓缓推开,发出陈旧而厚重的声响。
房檐一角,落雨如柱。
谢之霁抬眸看着头顶阴沉的乌云,眸色凝重。
身后,传来忽大忽小、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但他知道,这哭声并非悲戚,而是喜悦。
人若是感到极致的喜悦,反而会抑制不住泪水,似乎只有用这种极致的方式,才能倾诉和表达极致的情感。
倏地,身后传来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谢之霁并没有回身,淡淡道:“师父。”
袁肃安一身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行头:一件灰扑扑、打着不少补丁的破布衫,一条拖至地面的下裤,其上甚至还有不少磨损的窟窿,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
他脸色黢黑,头上围着农民常围的白布衫,黑乎乎的胡子长满了下颌,乱糟糟得跟野草无异。
远远看着,就是一寻常农户,就算走近了,也绝对认不出他就是十二年前叱咤风云的永安侯。
袁肃安跺了跺脚,湿漉漉的草鞋滑溜溜地贴在脚心,难受得紧,他索性两脚一蹬,脱了鞋赤脚走到谢之霁身边。
“好久没走过上京这青石板路了,竟还有些不习惯。”
谢之霁回身看着他,眉头蹙起,“师父,如今上京戒备森严,您不该这时候回来。”
更不该一入京,就把李老夫人从李府里给偷偷带到这里。
今晨,当谢之霁收到消息暗中赶到这里时,袁肃安已经先斩后奏了。
而这,本不在谢之霁的计划中。
“哎呀,做人做事要灵活嘛。”袁肃安不在乎地耸着肩,“你之前在终南山的时候,可没告诉过我要安排妹妹和我娘见面,你小子是不是就害怕我跟过来?”
谢之霁:“……”
他眉头抽了抽,最后无可奈何道:“并非故意不告知您,您也知道,这是李姨x临终前心愿。”
袁肃安瞪了他一眼,“怎么,就我妹妹能见我娘,我就不行?”
“我也十二年未见她了,他妈的,要不是我刚去接人,还不知道李衡那混蛋居然把娘扔在那个破院子里!下回见了他,我非踩烂他的脸不可!”
谢之霁:“……”
袁肃安见他脸色不佳,拍了拍他的肩,自顾自道:“放宽了心,以我的身手绝不会被人发现,待会儿我就将我娘送回去。”
谢之霁摇了摇头,不欲跟他就此事纠缠,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今日刚到的信,付雨按照我的吩咐去调查,发现陈王确有眼疾。”
“另外,我找到了太医院的皇子档案,也发现李亦卿自幼识色有异,与陈王的眼疾几乎如出一辙。”
“莫白说,这种症状常在亲子中出现。”
袁肃安冷哼一声:“陈王那老贼还真是狼子野心,我就说他当年怎么杀了他老爹后打都不打,突然就投降了,没想到竟是在为他儿子铺路!”
他指尖用力,信纸霎时碎成一团粉末,随风而逝。
“付雨在陈王府待七年了,你准备让她什么时候回来?”
谢之霁顿了顿,“如今大事已定,已回信让她自行安排。”
布了十二年的局,如今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忽地,袁肃安只身走到雨里,任冰冷的雨水淋在他的身上,他仰天长啸,放肆地笑了起来。
冷雨打在身上,可他的血液如沸水般沸腾,心脏砰砰直跳,压抑的愤懑和仇怨如井喷般四射。
“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
他猛地回神,目光灼灼:“什么时候动手?!”
谢之霁淡淡道:“十月二十。”
袁肃安挑眉:“万事迟则生变,为何不立即动手?”
谢之霁:“那日是李亦卿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陈王都会来上京为他祝生。”
凶手,都齐聚一堂。
“哈哈哈,还是你想的周到!”袁肃安欣慰地看了看他,笑着打趣他,“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小婉儿呢。”
谢之霁一顿,垂下了眼眸,想起了那日的话。
“这自然也是原因之一。”
十月十五,乃放榜之日,按照惯例会在五日之后举办琼林宴。琼林宴上,不仅是各位举子,皇帝、皇子公主以及各位王公贵族、世家高门也会集聚于此。
“届时,我会让婉儿亲眼见证那一刻。”
……
雨声,淅淅沥沥。
婉儿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话本。
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这半个月来,谢之霁果真毫无消息,她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无人问津。
虽然谢之霁再三强调李亦卿派了人监视她,可婉儿却始终怀疑谢之霁是骗她的,不想让她出门而已。
毕竟……她怎么也不理解李亦卿为何会浪费人力监视她。
婉儿烦躁地用脑袋磕了磕书桌,无聊地叹了一口气。
好烦。
淼淼帮着吴伯做饭去了,她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了。
更烦了。
她无聊地看向窗外,这才发现,房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婉儿吓得浑身一震,倏地站了起来。
“你、你是……”
对方站在背光处,婉儿看不清她的脸。
“哼,还是像以前那么胆小。”沈熙晨甩了甩裙子上的水珠,挺直了身子走进屋子里。
“是你。”婉儿有些惊讶。
沈熙晨瞥了她一眼,“除了我,谁还会来看你?”
她嫌弃地四处打量了一圈,“谢之霁就让你住在这里?这也太憋屈了吧,屋里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你不是他未婚妻吗,他就这么对你?!”
婉儿:“……”
这架势,仿佛是闺蜜帮着骂负心汉……
婉儿只好岔开话题:“沈姐姐,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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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熙晨脸色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先、先说一声,我不是来道歉的,是我大哥非逼着我来看你,你不要误会!”
婉儿挑眉,“哦。”
沈熙晨果然还是和幼时一样,刀子嘴豆腐心,总是口是心非还不承认。
“哦是什么意思?”沈熙晨不满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不自量力?”
婉儿:“啊?我没有……”
“哼,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可没有抢你的未婚夫,我、我不是那般无耻的人!”
“当年你家突然出事,你一走十几年也没个音讯,我给你写了好多信,问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就不来学堂了,问你过得怎么样,问你究竟还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了,能不能把谢之霁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