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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吴敬中心里的“疙瘩”

    第77章吴敬中心里的“疙瘩”(第1/2页)

    礼拜六清早,天气晴朗。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余则成本来到办公室取东西,发现吴敬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上前推开吴敬中办公室的门,屋里烟气缭绕。

    吴敬中独自坐在窗边,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没察觉。

    “站长。”余则成把门带上。

    吴敬中转过头,眼神有点发直。他抬了抬手,示意余则成坐下,自己却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走了两圈,他停在余则成面前,脸色铁青。

    “则成,”吴敬中声音低沉,“我今天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敬中啊,许宝风这个人,你知不知道?’”

    余则成跟着问:“您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吴敬中表情冷冷的,“我说知道,是从谢若林的录音带里知道的。毛局长盯着我看,看了足足十秒钟,才‘哦’了一声。”

    吴敬中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手指有点抖:“你知道毛局长那声‘哦’是什么意思吗?他是在等我解释,等我解释李涯提许宝风的事。”

    “站长,这事……”

    “这事是刘耀祖捅出去的!”吴敬中突然提高音量,又马上压低,“他递上去的材料里,把许宝风的事儿写得清清楚楚。李涯什么时候去提的人,提出来之后人去了哪儿,后来怎么样了……写得跟真的一样!”

    余则成没说话。他知道吴敬中现在需要说,需要把心里的火发出来。

    吴敬中狠狠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毛局长现在怀疑我了。他怀疑我知情不报,怀疑我跟李涯的死有关系。许宝风是谁?是谢若林找来的女骗子!李涯为什么去提她?”

    他盯着余则成,眼睛通红:“则成,刘耀祖这是在告诉我,他要死了,也要拉我垫背。只要许宝风这事儿还在,毛局长心里就会一直有个事。哪天他想起来了,查起来了,这麻烦就不断。”

    余则成看着吴敬中。这个平时四平八稳的站长,现在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

    “站长,”余则成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是……不能让刘耀祖有机会再说话。”

    吴敬中没直接回答。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余则成,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则成啊,”吴敬中声音很轻,“你说……看守所那地方,跟咱们站里比,哪个更难熬?”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吴敬中开始往正题上引了。

    “自然是看守所。”他说,“那里头关的都是……”

    “都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吴敬中接过话头,“特别是澎湖那种地方,四面环海,条件差。犯人关在那里,日子不好过啊。”

    他转过身,走到保险柜前,拧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回来放在桌上:“则成,你上次不是说一直想去澎湖散散心吗?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余则成看着那个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站长,这是……”

    “听说澎湖的风景不错。”吴敬中说,“特别是看守所那边,靠着海,视野开阔。你要是去的话,可以顺道去看一看。”

    余则成拿起纸袋,掂了掂,很沉。他没打开,直接揣进怀里:“站长,我要是去了澎湖……该看些什么呢?”

    吴敬中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看看海,看看天,看看那里的人……澎湖看守所的陈所长,叫陈大彪。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岛上待了八年了,一直想调回台北。”

    余则成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则成啊,陈所长那儿条件艰苦,你去了,替我问候问候他。顺便……提醒他,如果有新来的犯人,要多关照关照。毕竟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容易出问题。”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余则成:“看守所里,意外多了去了。突发急病的,跟人打架失手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陈所长是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屋里又静下来。

    余则成站起身:“站长,我明白了。我去澎湖散散心,顺便……看看陈所长。”

    吴敬中点点头,没说话。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站长,我去了。”

    “嗯。”吴敬中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余则成的脚步声。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吴敬中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我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许宝风……”

    “刘耀祖要拉我垫背……”

    “看守所里容易出问题……”

    每一句都是暗示,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刘耀祖必须死。

    余则成走到街口,拦了辆黄包车:“去码头。”

    车夫拉着车一路小跑。余则成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他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也知道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

    到了码头,他买了明天最早一班去澎湖的船票。票揣进怀里,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蓝蓝的海面。

    海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就像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往前是深渊,往后也是深渊。

    没有退路。

    礼拜天早上六点,余则成就到了码头。

    天刚蒙蒙亮,候船室里人不多,余则成找了个角落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七点二十,开始检票。

    余则成上了船,进了二等舱。舱里就他一个人,他把门反锁了,躺在床上。

    船开了,柴油机突突突响,震得床板发颤。

    余则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没想。

    不能想。一想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坏事。

    船在海上摇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十一点,靠岸澎湖码头。

    余则成下船时腿有点软,扶了把栏杆才站稳。海风很大,吹得他衣服哗哗响。

    他在码头边的小摊上吃了碗面,然后问摊主:“看守所怎么走?”

    “往西,过两个路口就是。”摊主打量他一眼,“先生是来探监?”

    “访友。”余则成丢下钱,拎起公文包走了。

    看守所离码头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余则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窄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

    走到看守所大门外,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服。

    灰色高墙,铁丝网,大铁门紧闭。门边挂着牌子:“台湾澎湖看守所”。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走到岗亭前。

    哨兵从窗口探出头:“干什么的?”

    “保密局台北站,余则成。”他掏出证件,“找陈所长。”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这才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铁门开了个缝。

    陈大彪迎出来。这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皮肤黝黑,穿着旧军装,领口敞着。

    “余副站长!稀客稀客!”陈大彪老远就伸出手,笑容满面,“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余则成跟他握手,“来澎湖散散心,顺路来看看陈所长。”

    “散心?来澎湖散心?”陈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好好好,散心好!来来来,办公室说话,办公室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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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长办公室在二层小楼里。屋子不大,摆着旧办公桌、藤椅、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蒋介石像。

    陈大彪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压低声音问:“余副站长,您这次来……是?”

    余则成没急着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几个犯人正在放风,排着队绕圈走,脚镣哗啦哗啦响。

    “陈所长这儿……条件挺艰苦啊。”余则成转过身。

    “可不是嘛!”陈大彪赶紧倒茶,“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我在岛上待了八年,老婆孩子在台北,一年见不了两回面。”

    他说着说着,眼圈居然红了。

    余则成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想调回台北?”他问。

    陈大彪重重点头:“做梦都想!余副站长,不瞒您说,我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可就是调不回去。上面没人说话,难啊!”

    余则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所长,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他放下茶杯。

    陈大彪立刻挺直腰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余则成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明天,你们这儿要来个新犯人。姓刘,叫刘耀祖。”

    陈大彪脸色变了变:“刘耀祖?是原来台北站那个行动处长?”

    “对。”余则成点头,“判了五年。”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余则成盯着他的眼睛,“刘耀祖这个人,在台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人要他‘消失’。在看守所里‘消失’,神不知鬼不觉。”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陈大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余则成不急,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足足一分钟,陈大彪才开口,声音发颤:“余副站长,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所以得做得干净。”余则成说,“突发急病,或者跟其他犯人冲突,办法多得是,你是行家。你们这儿每年都死犯人,不多他一个。”

    陈大彪掏出手帕擦汗,手抖得厉害:“可是……万一查起来……”

    “查什么?”余则成冷笑,“谁会为一个已决犯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真查起来,你就说是犯人自己惹的事。看守所里打架斗殴,死人不是很正常吗?”

    陈大彪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

    余则成知道他在挣扎。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陈大彪面前。

    纸袋没封口,露出里面绿油油的美钞。

    陈大彪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一千美金。”余则成说,“事成之后,还有一千。另外……”

    他盯着陈大彪的眼睛,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调令三个月内送到你手上。台北警备司令部稽查队,少校衔。”

    陈大彪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看美钞,又看看余则成,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蒋介石像上。

    过了足足三分钟,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妈的,干了!”

    余则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不动声色:“陈所长是聪明人。”

    “但您得保证,”陈大彪盯着他,眼睛通红,“调令必须到!还有剩下的钱,一分不能少!”

    “一言为定。”余则成伸出手。

    两人重重握了握手。陈大彪手心又湿又滑。

    “刘耀祖什么时候到?”陈大彪问。

    “明天下午。”余则成说,“押送的船是‘海丰号’。一共四个警卫,都是总部的人。你按正常手续接人,别让他们起疑。”

    “明白。”

    “接进去之后,”余则成声音更低了,“给他安排个‘特殊监舍’。要偏僻,要隔音。明天晚上就动手,别拖到后天。”

    “用什么办法?”

    “你们这儿最常用什么?”

    陈大彪舔了舔嘴唇:“一般……喂点东西。我们这儿有种海草,晒干了磨成粉,掺在饭里吃下去,半夜发作,像突发心梗。”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陈大彪很肯定,“岛上以前有犯人误食过,死了好几个,都当意外处理了。”

    “好。”余则成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住码头边的旅店,明早坐船回去。剩下的,你处理干净。”

    “您放心。”陈大彪也站起来,把纸袋揣进怀里,动作麻利得很。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陈所长,记住,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今天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万一漏了,你知道后果。”

    陈大彪重重点头:“我懂。干我们这行的,嘴不严活不长。”

    余则成深深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

    余则成没回码头,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面。面很难吃,但他强迫自己吃完。

    吃完饭,他在码头边的旅店开了间房。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破桌子,窗户对着海。

    余则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谈成了。

    刘耀祖的死期,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了吴敬中那些话,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暗示的话。

    “我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许宝风……”

    “刘耀祖要拉我垫背……”

    “看守所里容易出问题……”

    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但每一句都没有明说。

    这就是吴敬中的高明之处。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所有的事,都是余则成“自己”去做的。

    窗外,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哗——哗——像叹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大彪那张脸,贪婪,狡诈,又带着点可怜的期待。

    这种人,能靠得住吗?

    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呢?

    万一他办砸了呢?

    万一……他把这事捅出去了呢?

    他在床上坐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看见刘耀祖在牢房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刘耀祖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余则成,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早就把东西藏好了。我要是死了,那些东西就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你,还有吴敬中,一个都跑不了!”

    余则成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码头的嘈杂声,船要开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

    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走向码头。

    早上八点,“海安号”返航的汽笛拉响了。

    余则成站在甲板上,看着澎湖岛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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