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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丶写礼人包国维

    夜晚,下了场雨,淅淅沥沥。夜色浸着凉意,包国维将被褥往上提了几分...

    第二日。

    晨雾漫过秦府,青砖洇着潮气,檐角凝露,天微亮,有些发潮的耳屋里,聚了几个下人。

    老包:「胡大,秦大少爷今儿回来了,那个,我家国维写礼人这个事儿,你看能不能拜托你...」

    「老包啊,这事儿不是我不帮你,你我认识这麽多年,对于我,你还不了解嘛,可以说小包相当于我半个儿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麽?」

    「只不过写礼簿这事儿,小包的确不适合...」胡大委婉道。

    「国维哪里不适合...」老包语气提高了几分。

    在旁的老大嫂看不下去,她叹口气直白坦率道:「老包啊,你还不明白嘛,小包的字儿,达不到秦家老爷的要求,胡大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这事儿要是搞砸了,对你和小包都不好...」

    「不,小包现在写字很漂亮,我瞧着呢!这,这是真的!」

    「小包字是很好,但是不一定适合。」胡大温和地笑了笑,他想劝老包放弃,他这人虽然爱「捧杀」,但对老包感情是真的。

    认识老包几十年的他,能不了解对方溺爱的性子?只要是儿子,用脚写字他都说好看,他不是没见过小包字,不能说差,但也绝算不上好。

    老大嫂见老包仍不死心,便说道:「那你把小包写的字,拿过来大夥瞅瞅咯,也好帮忙参考参考这事儿,看能不能成。」

    「我...我没有。」老包头摇得像拨浪鼓,国维最近是在写东西,可他时常拿着本子,几乎形影不离,睡觉都放在枕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包国维来了。

    「国维?你怎麽来了。」

    「啊,是国维啊,来坐坐坐。」胡大很是诧异。

    「包国维可是稀客啊。」老大嫂表情有些夸张,她几乎从未见过小包来此,就好像这是下人才呆的地儿,他羞愧来此。

    包国维来这儿,自然是知老包会去找胡大,几乎这些事儿他都会找胡大,因胡大是个人精,比他能说会道得多,但他却难以说通,所以才来此,他包国维直截了当道:

    「胡叔,有没有本子。」

    胡大愣了一下,小包竟叫他胡叔?这是他多少年没听过的称呼了,「有,有的。」胡大从柜里翻出一旧本,压了压,找到乾净的一页递了过去。

    接过本子,包国维从裤兜里取出钢笔,然后「刷刷」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胡叔做饭很好吃】

    几人凑过脑袋,他们没啥文化,但也分得清好赖字,就连一向爱反驳的老大嫂,见这字时也都惊呆了。

    她家二丫也念国中,但是写的字明显比这差了一截,另外俩下人也是连连称赞:「这字写得漂亮啊!」另一人更是道三声好:「小包,你可真够有才的,不愧是在洋学堂念书的!」

    这里边,唯一认得字的胡大,一双虎目盯着本子,念道:「胡叔做饭很好吃。」

    这是小包写的这行字含义?几人面面相觑。

    而胡大,震惊小包何时把字写得如此漂亮的同时,也感动坏了,厨子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别人夸他做饭好吃。

    而这个夸他之人,竟是包国维,那个曾见他这胡叔,除了闷不作声就是变相地对他老子发火的叛逆小子?

    说实话,胡大做饭给包国维吃,他家里人都懒得说他:「做饭喂进狗肚子还懂得感恩,可包国维不会。」他也几乎就是看在老包颜面。这下受到感动的胡大发誓,以后给小包做饭也要做得更乾净些...

    最后是胡大拿着字,去找了秦大少,起初,秦大少爷听见家里厨子给他引荐的...竟是那包听差的儿子,那儿子他没记错,在志诚中学成绩差到留级罢?

    秦大少爷当时就强压住不耐烦,准备把胡大给打发走,可是胡大掏出了那本子,告诉秦大少这是小包写的字时,秦大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

    良久,秦大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道:「你确定,这是包...小包写的?你是说,他能写出这一手好字?」

    「大少爷,这字我亲眼所见,的确是小包写的。」

    秦大少顿了顿,道:「既然小包字写得如此好,倒是省得去外边找记帐先生了,你去告诉他,若是这事儿办好了,本少爷赏钱少不了...」

    第三日。

    秦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溪口整个东边都在热闹,秦府内,寿宴正酣,穿堂八仙桌后,包国维端坐在此。

    此时的包国维,换上了秦家暂借的藏蓝西装,毕竟这写礼人,替来往之客记帐,也不能薄了秦家面不是。

    那八仙桌旁,老包揉着老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后的儿子。

    那些礼客都是些望族,见到儿子也是和和气气的,那儒雅绅士的包科长,似乎与桌前西装革履的国维身影重合,老包欣慰地笑了。

    老包希望秦家老爷子的寿宴过得慢些,或者这一刻乾脆永恒,再不济也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等国维真正穿上属于自己的西装,那麽他就此生无憾了...

    包国维将朱红礼簿摊开,他指尖轻按纸页,观客递的贺礼,旋即便落下工整小楷:「李府贺寿桃一对...恭祝松鹤延年...」

    台旁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眼沉静,笔尖划过纸面时沙沙作响。

    偶有宾客喧哗,他只抬眼颔首示意,随即低头续笔。恰好迎客归来的秦大少,见到此幕,甚是满意。

    「金府,贺英式羊毛毯...恭贺华诞千秋...」

    「咦?小包兄弟,竟在此碰见你,你在这秦府做记帐先生?」

    一道声音惊醒了包国维,他抬头更是诧异:「金先生,我也没想到在这碰见您!您来此参加秦老爷寿宴...?」

    「啊,对,秦家与我金家是「至交」,说来真是巧呀,在此地遇到小包兄弟你...」

    金枝河的确很意外,他大概是知道小包家境不太好的,父亲可能是溪口某大户听差,只是没想到是秦家。

    二人这一寒暄,落在了老包眼里,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这人一看好生气派,儿,儿子不仅和郭家的少爷玩得好,竟还能和这样的大人物认识!

    能和大人物相识,儿子将来也一定是大人物!

    一侧的秦府下人,连同管家,也都有些惊愕,人是分阶级的,金家,可是溪口望族啊,在江南四处都是生意,这样的人,竟然老包的儿子认识?

    嘶!

    甚至,看样子二人还是平辈相交?

    这一幕也落在了秦大少眼中,连他也感到很诧异,府里仆人儿子,念国中都留级的小子,怎会认识金家人?他实在有些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