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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丶父子

    ......

    胡大那天请了事假后,直奔了码头。

    这时天色已晚,他到码头的「四軲辘巷」里,像只无头的苍蝇。

    四軲辘巷,其实是溪口码头这边的一个片区,这里的楼屋老破旧,这里帮派横行,这里几乎每日都有砍人丶械斗丶火拼发生。

    故而,它是溪口县最乱的地境。

    知子莫过于父,胡大读了胡勇那封信,便猜到自家那小子心底是有打算。

    可他毕竟上了年纪,到「四軲辘巷」里穿梭半天,脚底板磨得生疼,他本就虚胖,缺乏锻炼,此刻已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眶酸胀得发紧。

    突然!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声脆响,接着像是刀刃碰撞的锐鸣,夹杂着粗嘎的喝骂与惨叫!

    胡大浑身一哆嗦,猛地从地上爬起,感到眼前发黑,伴随眩晕感,让他险些摔个跟头,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巷子口。

    刚进巷,胡大便看到巷子里满地狼藉!

    碎瓷片丶断刀与血迹混在一起,十几还是二十人,倒在血泊中痛苦的呻吟。

    站着的大概也是十来人,胡大的目光,落到巷中那穿着黑短褂,满脸横肉的汉子那里,因为他正踩着一个穿着麻布短褂的青年...

    他单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提起,另一只手握着沾血的短刀,刀尖抵着他的脖颈,嘴里还在骂咧着什麽!

    看到这一幕,胡大瞬间红了眼!

    倒在血泊中的,那是他的儿子!

    胡勇!

    胡勇浑身是伤,嘴角淌着血,眼神却是凶猛地瞪着汉子,他全然没注意到那旁边儿,来寻自己的胡大。

    「呀!」胡大只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纵使他性子再是柔软,见儿子被刀抵喉咙时,他也涌出了血性,抄起墙角断木棍就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子声:「嘀——」

    「嘀——嘀——」

    那锐响刺破夜空。

    紧接着一群穿着藏青色制服丶脚穿黑色布靴,头戴大檐帽,提着警棍和背着长枪的巡捕包围了进来。

    为首的头子扯着嗓子喊:「都不许动!溪口县警察局!」

    「砰!」

    一名巡捕从胡大旁边掠过之时,顺手提起警棍抡在胡大后颅顶,胡大还未反应过来,便两眼一翻,当即被敲晕过去。

    「一群杂碎,统统给老子蹲着,不然就尝尝我手中的这根家伙!」

    「叫你不许动!讨打!」

    此时的胡勇瘫在地上,他感觉胸口像被烙铁烫着,每喘一口气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钻心,血顺着衣摆淌在地上,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红。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徐哥」,昔日的刀疤徐,胸口却插着一把断刀,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染得乌红他常穿的那件黑色短褂。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嘴角挂着未乾的血迹。

    胡勇还记得白天在酒桌上,他说的那番话:等这次灭了鳄鱼帮,大赚一笔就金盆洗手,到时,我要回去盖一个大房子,让我闺女上洋学堂!

    突然,胡勇又瞥见不远处,那儿躺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顿时睁大了双眼,仿佛全身疼痛荡然消散,他艰难地喊了声:

    「爸......」

    ......

    ......

    戴老七理发馆。

    「老包你说什麽?」

    「胡大的儿子,胡勇,他参加火拼杀了人,要判死刑!」

    「而且,胡大也参加了火拼?」戴老七手上拿着剃刀,满脸的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老包压低了声音:「今儿差爷把胡大送回来的,念他是因为爱子,差爷才网开一面放他回来,到现在,胡大都还没醒....」

    听闻,戴老七感到一阵唏嘘。

    胡大的那个儿子,说来他小时候还抱过。

    挺聪明的一孩子,怎就走上这麽一条不归路?

    就算世道再难,那也不应当去混帮派啊,那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十死九生!

    有些钱啊,就怕有命挣没命花,他愈发觉得曾经自个儿选择学门手艺这件事情,是多麽的明智。

    虽谈不上体面,但活也不累丶不脏,这钱拿得啊,妥妥当当...

    就在戴老七一不留神之际,手里的剃刀猛地一滑,「嗤」地蹭过顾客的后颈。

    那顾客「哎哟」一声蹭地站起来,伸手一摸后颈,转头瞪着戴老七:

    「你他娘瞎了眼?刮着我了!」

    戴老七也吓得内心一颤,赶紧凑上去看了看,见头皮没破也没出血,松了口气,他想装作和善丶却笑得很是尴尬,更像是嬉皮笑脸,他摆着手:

    「没事没事,就蹭了层皮,不碍事!」

    「什麽叫就蹭了一层皮?」顾客不干了,一把将围布扒下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嚷道:

    「怎麽不碍事?我这头皮都麻了!你得赔我钱!」

    「没出血没破皮,赔什麽钱?」戴老七也逐渐收起笑脸,血都没见着还赔钱?就你娘的矫情!

    一个子都没收到,还倒往外拿钱,那不可能!

    「你到底赔不赔?」

    戴老七见对方不依不饶,也硬气起来,「要不是你动了一下,能刮着?」

    「你他娘的还怪我?」

    两人开始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这位大汉臭骂了几句,临走之时他嘴里喊道:

    「你他娘的给我等着!」

    这大汉走了,戴老七开始收拾起围布,口中还在骂骂咧咧:「大清儿早的,真晦气!」

    「那个老七...这没事吧?」老包想到大汉撂下的狠话,有些担忧怕出事。

    「害,我开理发馆这麽多年,什麽牛鬼蛇神没遇到过,这种人我见多了,能有什麽事。」

    听到戴老七这话,老包才放下心来,既然戴老七都说没事,那肯定没事了。

    老包却是不知,此刻,戴老七心底也有些发紧,只是碍于颜面,强装镇定,他只希望方才那家伙是个喜欢放狠话的软蛋。

    可老天偏不遂他心意.....

    没过多久,先前离去的大汉,此刻领了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军爷,大步流星跨进了戴老七的理发馆。

    「哥,就是这家黑店刮伤了人,还不赔钱。」

    正擦拭着工具台的戴老七,只感觉脑袋「嗡」了一声。

    而老包,坐在那凳子上,有些驼背的身子都笔直了几分,吓得大气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