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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丶富人的舞会

    顺着那道娃娃哭声,来到下一个巷口,在墙根底下,包国维见到缩着个乞讨的老太太。

    她脑袋包着头巾磨得发毛,枯瘦的手死死护着怀里哭泣的小男孩。

    那孩童看起来应该不过三四岁,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不停地擦着通红的眼尾,眼泪砸在老太太布满裂口的手背,洇出小小的湿痕。

    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朵枯萎的菊花,让人一睹便不忍产生心酸,那双浑浊的老眸带着七分哀求,三分惊惧,这更让包国维内心一颤。

    包国维顿住了脚步,掉头来到巷口那糖人摊的竹架前,一串串黄澄澄的糖人在阳光底下,泛着琥珀似的光...

    「老板,要一个老虎的糖人,勾得可爱些,再换些铜板。」包国维将两块大洋轻轻放在木案。

    「好嘞客官。」糖人师傅舀起一勺融化的麦芽糖,手腕一转,琥珀色的糖丝簌簌落下,转瞬便勾勒出老虎圆滚滚的身子。

    包国维捧着温热的糖人回来了,他在小男孩面前蹲下,将带着馀温的糖人递过去,摸了摸孩童硬邦邦的头顶,语气温和:

    「小朋友,别哭了,再苦的日子,也总会有甜的时候...」

    孩童的哭声渐渐小了,一双带着泪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包国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他又盯向那只可爱又威风的老虎糖人,他的小手迟疑地伸了过来。

    指尖刚碰到糖衣,倏地缩回,犹豫片刻,孩童又怯生生地一把抱住糖人,下一秒,细碎的笑声从孩童喉咙里溢出来~

    像初春融化的冰棱滴进温水里,软乎乎的...

    老太太看着孙儿笑了,那双浑浊的老眸也突然涌满泪水,她猛地松开护着孙子的手,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枯瘦的膝盖刚碰到青石板,就被包国维连忙扶住。

    「老人家,您快起来,我就请小弟弟吃个甜食而已...」他用力架住老太太的胳膊,掌心触到她胳膊上嶙峋的骨头,竟感觉有一些硌手。

    老太太攥着包国维的手臂,用力点着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滴在她破旧的袖口。

    一阵风吹过,小男孩捧着糖人,小口小口地舔着糖衣,甜意漫过舌尖时,他抬头看向包国维,那双涣散的眼睛凝聚了星光...

    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气音,老太太指尖轻轻蹭着孩童软发,浑浊的眼睛望着孩童,嘴唇费力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细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看着舔舐糖人的孩童的包国维,脸上那本能产生的笑意猛地僵住。他想起方才初见到现在,老奶奶没说过一句话,连孩子哭时,老太太也只是一遍遍用粗糙的手掌擦着孙儿的眼泪,却发不出半句安慰。

    老太太是个聋哑人...

    在这个乱世,年近六旬老太太,带着一个三四岁孙儿,想要活下去太难,太难...她们家人呢?不,或许老伴已故?家中男丁参军?然后寡妇改嫁?留下家中老母和垂髫孩童?

    生在乱世,苟活乱世,这样的人有太多太多...包国维做不到将所有钱分出去做到「共产」但只要「见苦有力帮」时,送出绵薄之力后,他紧绷的心弦都能舒畅些...

    「来小朋友,哥哥抱。」包国维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感觉手中这小男孩估计就十几斤重,聋哑老太太有些担忧地看着孙儿...

    生怕孙儿身上的脏东西,沾到这位贵气的少爷身上,趁着抱孩童之际,包国维将方才换来的一串铜板,悄然塞进孩童口袋里。

    「嘟嘟——」

    这时,一辆「福特牌」小轿车停到了巷口,里边的郭纯探出脑袋招着手:「包国维——」

    「走了——」

    「哥哥下次再来找你玩儿,去吧~」包国维将孩童放到地下,坐进小轿车里向孩童招了招手,然后车轮碾过碎石子,带着一阵轻尘驶远了~

    那孩童呆呆地望着驶去的小轿车,忽然,孩童迈起脚,小跑着撵在小轿车屁股后边,跑着跑着...他忽然想起奶奶...奶奶还在后边!

    孩童便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的他仿佛听到口袋里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伸手到袋里掏出一串铁疙瘩,顿时兴奋着跑回去找奶奶。

    「奶...」

    「看...看......」孩童拧着一串铜板,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不知道这是什麽东西,但他知道这东西能够让他肚子不那麽难受...

    聋哑老太太看着这麽多铜板,满脸动容,拉着孩童,朝着恩公的方向拜了拜……

    ……

    「包国维,方才你抱着的是乞儿吗?」车上,郭纯疑惑问道。

    「怎麽了?」

    「真是奇了怪,你没事抱乞儿干啥,你不怕那脏小孩儿,弄脏了你身上的派乐蒙啊?」

    说罢,郭纯拍了拍包国维臂上的尘土,见尘土落到他车上,他又停下了动作。

    「观尘壤于目下,不见己身之埃,你所厌弃之「脏」恰是你灵魂镜像。」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郭纯一句话没听懂。

    连包国维自己都愣了下,这下意识说的话,咋还文绉绉了?

    「我说,你别嘲笑别人脏,人都有点儿背的时候,小心哪天你也落到这地步。」

    「嚯~那!不!可!能!」郭纯嗤之以鼻.

    他这辈子见过最脏的东西大概就是他拉的屎,他是不相信他这辈子会过上乞儿的生活,要真是过上乞儿那顿顿只能喝粥的生活,那还真不如死了算求...

    小轿车驶入偌大的徐公馆,郭纯和包国维刚踏入厅里,那洋灯暖黄的光便洒了过来。

    西洋留声机转着黑胶唱片,那黄铜喇叭飘出慢悠悠的曲子~

    一对对男男女女凑在厅中跳起舞,男伴抬手扶着男伴肩,女伴搂着女伴腰,踩着留声机的调子,慢悠悠地转着~

    有的少爷丶小姐坐在洋沙发上歇着,手里端着白瓷碗,碗里盛着甜甜的洋蛋糕,却感觉有些腻,他[她]们聊着城里的新鲜事:

    谁家又添了洋玩意儿?哪家铺子进了新货?

    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却又不像上海公子哥那般张扬,多了点江南人的含蓄...

    里边那桌上放着的白瓷盘子,盛满了进口点心丶巧克力丶糖果之类的……

    一个穿黑马甲的女佣人端着铜制的托盘,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托盘里放着茶杯,见谁的杯子空了,便躬着身子递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少爷,小姐,要添点茶?」

    「这位少爷丶小姐,饮料我给你续上...」

    那少爷不耐烦道:「去去去,别在这儿挡着,去喂「雪团」羊奶,阿拉斯加的肠胃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