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法租界的「起士林」西餐厅。
玻璃窗映着街面「叮当」的电车,靠窗的「还珠楼主」李善基,一袭藏青长衫,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包国维。
久久才松开。
他眼亮如灯:「小包先生,没想到你竟如此的年轻!」
「如此年轻,便写出了《射鵰》,实在是令在下自惭形秽,李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包先生,你的那本《射鵰》,李某逐字逐句读了三遍!郭靖的憨直丶黄蓉的灵动......那江湖道义裹着的家国气,竟把武侠给写活了!」
「看得我酣畅淋漓!」
包国维打量着眼前的李善基,给他的第一感觉:儒雅丶纯粹,很谦逊。或许是自己已在文坛初露锋芒的缘故,此时的「还珠楼主」在天津卫尚小有名气,但出了天津卫,可就没啥名气了。
所以,虽说他比包国维年纪大许多,在他面前,却更像个新兵蛋子,像个晚辈一样的谦逊...
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人,一年多之后,便能凭《蜀山剑侠传》一炮而红,执武侠文坛牛耳!成为一代武侠大家呢!
「楼主过誉了...」包国维拱了拱手。
「诶!不过誉,不过誉。」
「还珠楼主」继续捧道:「此前见报说小包先生要转写严肃文学,旁人都说你疯了魔,李某倒是懂小包先生......武侠写尽江湖意,终要回归人间事,只是这一步难如登天,小包先生需得稳住心神啊......」
包国维颔首,指尖叩了叩咖啡杯沿:「楼主此话深刻,《射鵰》本是借江湖说人心,但此番来天津卫,包某看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真正瞧到租界内外的烟火气,才产生了写真真切切的世道文章之想法......」
「还珠楼主」抚掌大笑:「好个真真切切!便是那些文坛的老顽固嚼舌根,便让他们嚼去罢!我在天津卫住了五年,租界里的洋楼丶老城厢的胡同丶码头的脚夫丶租界里的先生丶黄包车的车夫,这些,都是好素材!」
包国维拱了拱手:「楼主所言极是!这些题材的确甚好,我定要好生琢磨,我们都不可否认,乱世里有许多藏着故事的小人物……
不管是码头脚夫的韧丶缝补妇的柔丶货郎的难,车夫的苦......楼主说的这些,是把乱世里底层人的骨头,摆在了纸上!」
「好个骨头摆纸上!以小包先生的文笔,李某相信定能创作出一本上乘之作!」
……
谁知日后,还珠楼主缝人便吹嘘:小包先生的《骆驼彪子》这题材根子,实则是与他在天津卫的一次雅聚所诞生而出,那边文人一听,便满脸动容:哦!楼主竟还与小包先生有一段如此佳话!
……
还珠楼主指尖夹烟,氤氲的烟气裹着他的几分兴奋,他道:
「小包先生,李某有件事,憋在心底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今日见你,倒想好生说道说道!」
对面坐着的可是写出《射鵰》的小包先生,「还珠楼主」托人引荐他,想着能与之论武侠小说之道!那该是一件多大的幸事!
「哦?楼主请说。」包国维颔首。
「我打算写一部武侠,不,是一部和眼下市面上全然不同的武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眉飞色舞地勾勒着念头:
「我想写的,我想更应该是仙,是『仙侠』裹着『武侠』的骨血!大概......就是跳出凡尘的奇绝,就以蜀地的蜀山为根!那儿云雾缭绕,峰峦奇险,本就藏着几分仙气,我想着,正好能做我笔下侠客的安身之处!」
「我已有了大概的框架,先写几个寻常少年,或是误入蜀山……又或是身负异禀,被仙长收留,从此踏入剑侠之道……书中设定有正道宗门的清规戒律……也有旁门左道的诡谲秘术,甚至还有仙丶妖丶人三界的纠缠……」
「我要写他们御剑飞行!呼风唤雨!炼灵丹!铸仙剑!」
「连打斗都要带着云雾仙气,要的就是一份『奇』字!」
「还珠楼主」可谓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他的脸上已然诞生出了无穷的创作欲。
包国维松了口气,幸好当初没选择抄距离如此之近的《蜀山剑侠传》,不然,眼前这位赤诚的男人,可不就是坐在这儿和自己雅谈了...
而是躲在某个黑暗的旮旯角,自轻的说:「其实我很喜欢包不同,我平常也创作,就是不知为何,我感觉我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
然后,成为文坛一颗还未升起就陨落的星星……
包国维抚掌称快:「好!此题材甚好!既有蜀山的奇绝云雾做根骨,又有剑侠的侠义风骨撑场面,跳出了寻常武侠的俗套,『蜀山』加上『剑侠』,这般气象,定能惊动文坛!」
「还珠楼主」本就被自己的想法勾得心神激荡,此刻被「包不同」一赞,更是有了自信心,热血上涌:「对!蜀山加剑侠...」
他沉吟少许,当场拍板叫绝:
「我决定了,此书名就叫《蜀山剑侠传》!」
……
谁知日后,缝人谈起《蜀山剑侠传》时,包国维便说:当初楼主此书的书名,实则受到了他的点拨,旁人一听,顿时露出一脸震撼:楼主的成名作竟是您取的?不愧是不同先生!
……
包国维在天津卫盘桓半月,扎进过估衣街,逛了南市胡同,见了租界洋楼街,劝业场,瞧了新旧风物的碰撞,偶尔会在天桥看戏台,听艺人说书,看天津快板儿~
11月4日,中原大战一结束,他便动身去了北平。
包国维与诸位告别后,头戴着软呢帽,拎着行囊,挤上了去北平的绿皮火车。
他靠着车窗,望着窗外天津卫的市井街景,渐渐的变成田野荒坡……
他不禁脑补着,30年代的北平,是什麽样的?
地地道道?
曾经的八旗子弟?落魄的格格?逛典当的王爷?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将要在北平,抄下他人生的第一部严肃文学《骆驼彪子》。
重要是:翠儿姐,已在约定好的地点等着他……
他想着想着,靠着玻璃窗,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