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北平,自然要试试全聚德的挂炉烤鸭不是?
北平前门。
全聚德,果木烤鸭的焦香裹着人声漫满厅堂。
包国维正绅士地给杨翠翠卷鸭饼,指尖刚捏起甜面酱,邻桌客人的议论就撞进了耳。
「你们说那包不同,丫的是不是疯魔了?」
「可不是咋滴,丫的放着好好的武侠不写,偏要扯什麽狗屁严肃文学,依我看呐,就是博眼球!」
穿绸缎马褂的商人拍着桌道。
对面那位嚼着鸭皮含糊道,「『射鵰』火了,这包不同啊,就是发了酵的馒头——」
「怎麽说?」
「气鼓胀肚膨胀呗~」
「嚯~」
「听说这包不同啊,上回报上露了面后,到现在一个屁不放,唱戏的穿龙袍,还没成皇帝,倒先摆起了架~」
斜对角几位穿长衫的文人也跟着附和,茶杯磕得桌面响:「可不是嘛!北平学界的赵先生都发话了,他这就是投机取巧!」
「他顶多算个武侠匠人!懂什麽严肃文学?」
「他现在压根是写不出来,等风头过了,依我看,还得灰溜溜回来写武侠~」
「只是不知心气儿飘咯,还能不能写出『射鵰』这样的武侠喽~」
……
杨翠翠凑近包国维面前,带着一丝戏谑,低声道:「喂,小哥儿,他们可是在说你呀~」
包国维满不在意地颔首,夹起一块蘸了酱的鸭皮,缓缓送进嘴里,酥香在舌尖散开,他一阵满足。
「咱们尽管享受咱们的美食好了。」包国维给她舀了勺鸭架汤,「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怎麽讲。」
「翠儿姐,听说这烤鸭的新吃法,是梅兰芳发明的?」
杨翠翠颔首:「的确,梅兰芳是唱京剧的,他要保护嗓子,所以提议用黄瓜条搭配烤鸭......」
「原来如此...」
……
秋阳把全聚德朱红的门匾,晒得发亮,油香混着果木烟火气,香飘半条街~
这时,一个穿褪色宁绸褂子的汉子闯了进来,他与堂内穿着体面的顾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耷拉着半块玉牌,偏生走路还梗着脖子。
「哟,这不是金五爷嘛!」
「金五爷,什麽风把你给吹进来了~」
显然,在座的顾客有许多都认得此人,开口便是唤道。只是他们的语气里,却都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前者没有搭理。
堂中有不解者,拉过身旁好友低问道:「这位爷是谁?」
好友面带唏嘘,「户部街上的金吴,曾是腰缠万贯的旗人,那时候比那爷还风光,谁人不叫上一句金五爷,现在嘛......落魄得拉黄包车喽~」
「哟...那真是够可悲的...」
金吴进堂也不找座,径直往柜台前一靠,嗓门扯得震天响:「掌柜的,切只烤鸭,再来碟酱鸭舌,烫壶烧刀子,不,来壶花雕!」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抬头见是他,眉头皱成个疙瘩,搁下算盘道:
「五爷,您前儿赊的帐,还没结呢?」
金吴脸也不红,梗着脖子嚷嚷:「急什麽?五爷差你这点银子?想当年五爷我风光之时,少来照顾你了?哪回不是几只烤鸭带走?吃不完的喂狗,再者说,我府上摆宴,哪次又少了你家字号?」他说着,手指几乎戳到掌柜的鼻尖,唾沫星子乱飞:
「当初五爷我,可是正儿八经给你带来了不少贵客吧?!」
「瞧你这口气,现在这是在撵我?!」
掌柜的面色不变,朝夥计使个眼色:「五爷,买卖人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您要是手头不宽裕,也行,改日带了钱来,小店照旧伺候。」
「伺候?嚯~」
金吴像是受到莫大侮辱,跳着脚骂道:
「当初五爷我往你这小店里一坐,那你们店不得蓬荜生辉?哪个夥计不是恭恭敬敬叫一声五爷?现在?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
「送五爷出去。」掌柜的显然懒得跟他纠缠,冲两个夥计抬抬下巴。
「想当年,我五爷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夥计上前搀他,金吴甩开胳膊,踉踉跄跄往门外挣,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着:
「势利眼!狗眼看人低!五爷我早晚东山再起,让你们这些家伙,跪着请五爷我进来!」他扒着门框喊了句:
「记住了,爷姓金!正黄旗的——」
「等等,掌柜的,这位先生今儿的吃食,我请了!」这时,包国维忽然开口了。
坐在一旁的杨翠翠愣了下,他不明白,为何包国维无缘无故的要请客这家伙?
「咱俩对这北平都不熟悉,一只鸭子买个本地人当向导不亏...」包国维小声解释。
「这位爷,你外地来的吧,你确定?」掌柜诧异道。
包国维颔首,掌柜的手才一挥道:「给五爷看茶!」
金吴听到有人请客自己,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他甩开夥计的手,踉跄转身走来,上下打量着包国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眼前这穿着崭新西装,戴着软呢帽,气质不凡的人是谁?
这人为啥肯替自己掏钱啊?
不过怎样,反正今儿这顿大餐算是有了着落!
金吴一拍大腿,脸上的窘迫和戾气瞬间消散乾净,咧开嘴露出大门牙:
「哎哟!这位先生真够敞亮!我就说嘛,这世上还是有识货的人!放心,小爷您的恩情,我金某人记住了!」
他颠颠地凑上前,坐下,大咧咧地喊着:「掌柜的!赶紧切只上品挂炉烤鸭,按最好的标准来!再烫壶花雕!」
他一阵狼吞虎咽:「我给你们说,这吃挂炉烤鸭呀,得讲究,就说这鸭坯呀,选的都是玉泉山旁养的填鸭,蘸料也得讲究!甜面酱要选六必居的,陈醋调得略薄,加一撮白糖提鲜,配上刚出炉的荷叶饼……」
包国维懒得听他瞎讲究,几句带过之后,包国维便和他聊起北平这地儿,金吴不愧是地地道道的北平人士,说了许多外地人不知,真正地道的地儿~
……
吃完烤鸭,包国维和杨翠翠刚出全聚德,金吴就颠颠地凑了出来,他小跑到一辆黄包车前,拉着车把,脸上堆着精明的笑:
「这位先生,这位小姐,您们要去哪儿?我送你们一乘,金某可不能白吃你们的!」
「啊?」杨翠翠愣了一下。
她从来只听说黄包车,几乎是一人乘坐,或是妇女与孩童,两个成人坐黄包车?未免太拥挤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可是两个人……」杨翠翠摇头道。
金吴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越发圆滑:
「害,这位小姐,这黄包车宽敞着呢,两个人都是坐得下滴,你们刚请了我吃了烤鸭,金某便拉着二位逛逛这北平,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包国维接过话茬:「那……你拉得动我们两人?」
「那自然是拉得动滴,放心好了,拉不动还敢夸这海口?尽管坐上来吧!」金吴「哐哐」地拍着胸膛。
杨翠翠还是有些犹豫,金吴又道:「先生,小姐,赏个脸吧,金某真的不喜欠人情,莫非……这位小姐……」
「是嫌金某这辆黄包车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