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招数(上)(第1/2页)
一连数日,青器铺内看似风平浪静,却又有些暗流涌动。
邵树义抽空记了份四月以来的账册副本,藏在床下的隐秘角落里。他还细心地在某页不起眼的地方夹了根短短的发丝,确保只要有人动了这份副本,就能被他看出端倪。
直到六月初九傍晚,并无任何事情发生,他才放下心来。
向掌柜王升告知后,他又扛着四斗糙粳米,带着一个麻布包袱,搭乘船只回了张泾。
张能站在邸店门口,看着船只远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稍顷,直库吴有财擦着汗走了过来。
张能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依旧落在船上。
“休要轻举妄动。”吴有财提醒了一声,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张能愈发恼怒,跺了跺脚,也走了。
明日初十,邸店停业一日。左右无事,他便回家去了。
傍晚的绿柳巷热闹无比,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左邻右舍看到张能,有人上前打招呼,有人远远看着,还有人转身关上了门。
张能不以为意。
他好勇斗狠,街坊邻居都知道,对他有些畏惧乃至厌恶。但他偶尔也会帮助一些人,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别好。
这世上,纯粹的坏人或好人都很少,绝大部分都是类似于他这种人。
天刚擦黑的时候,张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门口有几人正在纳凉闲谈,见得张能后,纷纷打招呼。
“王夫子、陈员外、朱舍。”张能挤出一丝笑容,向众人抱拳行礼。
王夫子年纪大了,须发皆白,手摇蒲扇,笑道:“看到张官人,才知道又是初九日,这一天天的,过得都糊涂了。”
“张官人又壮了不少,显是心宽体胖啊。”陈员外穿着件蕉布凉衫,笑眯眯地说道。
“张相公,可有青器出手?”朱舍还不到三十,浓眉大眼,器宇轩昂,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
“没有。”张能没好气地看了眼朱舍,又补充了句:“以后都没了。”
朱舍愣了愣,急道:“张大哥,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张能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道:“此事容后再说。”
说完,他看向其余二人,道:“方才见你等高谈阔论,却不知所论何事?”
陈员外哈哈一笑,道:“说朱舍新置婢妾呢。”
“哦?”张能眉毛一挑,道:“朱舍娇妻美眷犹嫌不足,今又置妾,真是羡煞我等。”
朱舍还没说什么,王夫子却道:“朱舍以妓为妾,却不美也。此辈阅人多矣,妖冶万状。一朝入宅,必不得安。何也?盖其引诱子女及诸妾,败坏风气,吾见多矣。”
陈员外亦点了点头,道:“朱舍还是年轻。妓者,俗谚云‘席上不可无,家中不可有’,都是至理名言,不能不听啊。”
朱舍似乎听进去了,但看他脸色,依然满是犹豫,显然难以割舍。
不知道为什么,张能心中升腾起了一股火气。
朱舍家里本就有钱,自从和他搭上线,开始倒卖邸店“损耗”的青器后,愈发富裕了。张能隐隐听闻,他卖给朱舍的赃物,被转手卖出去后,往往赚得比他还多。合着竟是他担了干系,冒了风险,最后替朱舍聚财了。
以前这些事还能忍,今天听到朱舍新纳一房妓妾,想必是极漂亮的,顿时有些不高兴。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有钱。
正当张能暗暗生气之时,朱舍说话了:“其实,小红她当初是被迫入娼门的。父好赌、母有疾、弟年幼,不得已被卖到了青楼。且娱客所得之钱,尽皆托人捎回家中,也是个苦命人。昨日我给她一锭钞,亦被她送回家中缴了逋欠,可见心善。”
张能暗自嗤笑一声。什么苦命人、心善,不还是人家长得好看,又会服侍男人?若换个丑八怪,你会去给人赎身吗?
等等——
“小红?”张能似是想起了什么,惊问道;“可是张公巷的小红?”
“正是。”朱舍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张能胸中窜起了一股火。
青楼里的娘们千娇百媚,可比家里的婆娘知情识趣多了,小红更是个中翘楚,而今被朱舍赎回家,夜夜压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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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张能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有些时候,压倒骆驼的,也就是一根稻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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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在老家待了一整天。
老实说,事情挺多的。
新的都主首刘同来了一次,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先抹起了眼泪。
邵树义心下恻然,但没什么表示。
刘同无法,最终离去了。
邵树义微微有些感慨。这操蛋的世道,有人护着和没人护着,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新主首大概当不了多久,因为他看起来比陈望还穷,大概率会跑路。
这年头逃亡在外的人多了,诸色户计都有。只要没被当场抓到,地方官府并不认真追查,偶尔上头催得急了,装模作样追查下,抓几个倒霉鬼交差,如此而已。
这样当然是有坏处的,即鼓励逋户逃亡,导致基层秩序崩坏,税基流失。但大元朝的治理就这个鸟样,你还能要求啥?
“里正、主首往往定期轮换,短则一季,长则一年。这个刘同便是不逃亡,很可能也要被换掉。”程吉掣着步弓,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若换上个不好说话的,你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虞渊跟在程吉身后,远远打着招呼。
“军中贴户有逃亡的么?”邵树义朝虞渊点了点头,又看向程吉,好奇问道。
程吉瞟了他一眼,苦笑道:“若还有足够的贴户供粮,我又何至于此?”
邵树义亦笑。这世道,“各行各业”都不行啊。
与程吉接触久了,他知道军户是分“正军户”和“贴军户”两大类的,程吉属于前者。
以大都千户所为例,所剩三百多户中,正军户已不足百,其余多为贴军户。
正军户习练武艺、军阵,贴军户种地供养他们。各地正、贴军户比例不同,有的是二三贴户供养一个军户,有的则是三五户供养一个军户。
一般而言,一个千户所里面,负责厮杀的战兵(正军户)占四分之一,从事农牧业、手工业生产的屯田兵(贴军户)占四分之三。
这种消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当然清楚,但像邵树义这种底层出身的人可就不太了解了,非得听程吉说了才知道。
“说起来,你也是逋户啊……”程吉将步弓交到邵树义手里,随口道。
“嗯。”邵树义没有隐瞒,因为事实明摆着。
“其实也没什么。一场大灾过后,某地半数百姓沦为逋户也不奇怪。”程吉无奈摇头道。
“这还算好的。”虞渊在一旁插嘴道:“我听兄长说,北地灾害不断,几乎全是逋户,百姓大量逃亡,国将不国。”
三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了宅院后的空地上。
高大笔直的树木间,扎了几个草人,便是箭靶子了。
程、邵二人没有废话,继续开始练箭,虞渊坐在一旁,单手托腮,津津有味地看着。
在他眼中,这可比待在兄长身边读书练字,或者熟悉吏学典章要有意思多了。
你看哪,清风拂过树林,掀起阵阵波涛。
竹林之间,隐见小桥流水人家。
松软的草地之上,野花烂漫,馨香袭人。
耳边时不时传来弓弦的霹雳声,以及“下腰”、“沉肩”、“瞄准”之类的喝声。
别提多自在了!
若此时有神仙告诉他,往后的日子就定格在这一刻,他大抵是愿意的。
正自遐想间,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陈夫子是主首,都要被迫逃亡了,邵大哥作为逋户,会不会被官差抓走?
虞渊有点忧虑,抬头看了看正在认真练习射箭的邵树义,欲言又止。
不过他很快安下了心。邵大哥大部分时候住在青器邸店中,别人就是想找他也不容易,反正他是不会告诉官差邵大哥去哪了的。
王华督不会,程吉也不会。至于其他人知不知道——估计没人知晓吧。
“嗖!嗖!”箭矢一支接一支飞了出去。
程吉严格控制着进度,既让邵树义接受到了充分的训练,又不至于让他身体受伤或过于疲累。总体而言,他是一个严厉又合格的教师,邵树义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