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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弯刀足的骑士,与土围子外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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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赵振东的骑兵哨里,有个叫乌古仑的小兵,是个极惹眼的存在。

    没人说得清他的确切来历。看姓氏像是个老满洲,可那对招风耳和深邃的眼窝又透着科尔沁蒙古人的影子,甚至有人说他祖上是来自大兴安岭最深处的索伦猎手。乌古仑的身世凄凉,父母早亡,关于他的腿,营里流传着一个恶毒的说法:那是胎里带出来的梅毒余孽,蚀了骨头。

    他在平地上走路时,两条腿向外撇得厉害,活脱脱一对“八字弯刀足”,走起路来左右摇晃,活像一只断了桨的旱鸭子。为此,他没少受那些南边来的兵痞嘲笑。

    可一旦上了马,乌古仑就像是换了魂。

    那双在地上站不稳的弯刀腿,能死死地夹住马腹,任凭战马如何腾挪跳跃,他都像是长在马背上一般。他的枪法是二虎亲自指点过的,那支老旧的毛瑟枪在他手里,百步之内能打断飞鸟的翅膀。因为无父无母,赵家老宅的那些热乎饭、董秀兰每季发的厚棉袜,就是他命里唯一的暖色。在他心里,赵振东不是哨长,是大哥;董秀兰不是主母,是亲嫂子。

    甲午年的春意渐浓,鸭绿江边的战云已低垂到让人窒息。开拔的号角已经隐约可闻,赵振东最后一次回了西佛镇的土围子。

    在昏暗的内室里,董秀兰亲手为赵振东整理着装。这位在新民府城威风八面的“二奶奶”,此刻眼神里却藏着一种少见的卑微与急切。

    “振东,你听我说。”秀兰拉住丈夫的手,指了指外间正在低头缝补的小丫鬟小梅,“小梅是跟着我从董家过来的,知根知底。今晚……你让她伺候。若是能留下个种子,万一你在前线……”

    她的声音颤抖了。两人成亲近十年,肚子始终没动静。在那个年代,没孩子是女人的原罪。她担心是自己的身子骨不争气,更担心赵家的香火会在这一场莫名的国难中断了线。

    “哈哈哈哈!”

    赵振东发出一阵豪迈的笑声,声震屋瓦。他一把搂过秀兰,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的脸颊:“你这婆娘,心思太细了!我赵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丁,振西、振南那两个小子读得一手好书,老赵家绝不了后!”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再说了,打仗有什么可怕的?现在营里那些怂包,一个个花银子找关系想留守奉天。他们不去,正好腾出位子。等我在朝鲜立了功,回来没准就直接代理佐领,升了千户!我这马术、这枪法,再加上身边这帮死心塌地的弟兄,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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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时,守在门口的乌古仑冷不丁冒了一句。他那粗嘎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嫂子,你放一百个心。只要我乌古仑还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也要把哨长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赵振东转过头,看着这个坐在门槛上擦枪的瘦小汉子,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你这小子,没出息!怎么不说帮我把佐领的官凭拉回来?或者把千户大人的大印拉回来?”

    乌古仑没笑,他那对八字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局促,但他把怀里的“十三子快枪”抱得极紧:“我要官印没用,我就要哨长回来。”

    那一刻,空气中的肃杀被一种滚烫的男儿情谊化开了。董秀兰看着这主仆二人,眼圈红了,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股子属于旗人的、最后的尚武血性。

    那一夜,夫妻二人极尽缠绵。赵振东在秀兰耳边低语,不再是酒楼里的狂傲,而是战前最真实的交代。

    次日黎明,霜露未晞。赵振东翻身上马,乌古仑摇晃着身子爬上坐骑,瞬间化作一道矫健的影。

    临行前,赵振东勒住马头,回望那座在晨曦中矗立的土围子。

    “秀兰,记住了!”他大声喊道,“万一外头乱了,你别回新民老宅,就在这西佛镇待着。虽然这围子现在是半截青砖半截红砖,还没包圆,但这夯土可是我岳父带人用糯米汁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真结实!洋人的开花炮轻易也轰不开!”

    董秀兰站在碉堡的高台上,拼命挥着手里的素帕。她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骑,渐渐消失在向东延伸的官道尽头。

    那是1894年的初夏,大清朝最后的精锐骑兵,正带着中世纪的荣耀和近代化的快枪,奔向一场必死的伏击。赵振东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升官发财的坦途,而乌古仑想的只是守护那份脆弱的恩情。

    在他们身后,西佛镇那座半红半青的土围子,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坐标,也是这个动荡时代里,三大家族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