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已经猜出自己的心思了。
徐徽泠索性起身，恭恭敬敬向他施礼，“臣女知道瞒不过殿下，臣女恳请殿下再帮臣女一次。”
她示意小红上前给李长昀跪下，“她是我亲人的人，我亲人生前对我诸多照拂，眼下她无处可去，臣女想求殿下能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李长昀淡声道：“你知道你所求之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徐徽泠默了默，“知道，会让殿下为难。”
“臣女不知道去求何人了，只能求殿下。”
“殿下若能帮臣女，来日殿下不管要臣女做何事，即便赴汤蹈火，臣女绝不犹豫。”
李长昀扫了小红一眼，“为了一个丫鬟，值得吗？”
“值得。”徐徽泠肃声应道：“她是臣女对亲人最后的念想了。”
李长昀抿着酒，似乎在思量要不要答应她。
徐徽泠敛容屏息等着。
“龙泉。”李长昀突然叫道。
侍从龙泉推门进来。
“把这个姑娘带去给踏雪，不要让外人看见了。”李长昀道。
徐徽泠悬着的心放下了，她让小红给李长昀磕头，又道：“你安心听踏雪姑娘的话，我会来看你的。”
小红和龙泉离开后，徐徽泠倒酒，向李长昀敬酒：“殿下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
李长昀轻笑，“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这是蔷薇露，御酒之首，当浅斟慢酌才有滋味，徐二姑娘这般豪爽，真是辜负了这酒的雅兴。”
“臣女粗鄙，让殿下见笑了。”徐徽泠神态自若地回道。
她不觉得尴尬，因为她本就想大口喝酒。
李长昀尚未答应的时候，大口喝酒能壮胆。
他答应之后，大口喝酒能缓解她心底的哀伤。
李长昀打量着她的神情，“看来今日徐二姑娘酒兴很浓，不如我们换绿蚁酒，让徐二姑娘喝个尽兴？”
徐徽泠颔首，“好。”
绿蚁酒比蔷薇露要烈，酒灌入喉咙的辣意也要强烈，辣得她眼底有泪意渗出。
“这酒很辣。”她笑着对李长昀道。
“是。”李长昀看着她眼中的泪光。
徐徽泠不记得自己喝多少，喝到最后，酒辣得她满面泪痕，言语也不受自己控制了。
“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不在，以后我就是孤身一人。”
“她还活着的时候，我见她难过，给她买了一盒胭脂，想着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送给她，好让她欢喜一点。”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买给她的胭脂，再也无法送给她了。”
“殿下，您说，这世上的恶人为何就这般多？”
“不是都说善恶有报吗？她那么善良，在最寒冷的冬日，只有她送给我棉衣棉被，可为什么她还是落得惨死的下场？那些恶人却依旧活得那般得意！”
“我好恨啊！我恨那些人，我也恨我自己，我为何如此无用，我想留住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我真是没用，我竟然还异想天开，我能报……”
“姑娘！”旁边的玉箫汗津津地打断她的话，又慌张地对李长昀道：“殿下，我们姑娘喝醉了，说话糊涂，恳请殿下海涵。”
“她喝醉了，带她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李长昀道。
玉箫和银笙赶紧扶起徐徽泠离开。
徐徽泠主仆三人刚走，李长旸就进来了。
他凑到李长昀面前，暧昧地笑道：“九哥，我一来就看见湛卢在外头了，我要找你喝酒，湛卢说你和一个姑娘在喝酒，不许外人打扰。”
“原来，这个姑娘是徐二姑娘啊！”
“她表姐死了。”李长昀道。
李长旸愣了一下，“她表姐，程玠新纳的傅小娘？”
李长昀点头。
李长旸回想着道：“我昨日恍惚听说程玠的傅小娘死了，还觉得奇怪，傅小娘不是刚进程府没多久吗，怎就突然死了？”
“是啊，为何一个好端端的人，进了程府就突然死了呢？”李长昀嗤笑着反问。
李长旸明白了，呸道：“程家的人，手里就没有不沾着血的，可惜傅小娘落入恶人堆中，白白丢了性命。”
李长昀突然问了一句：“十弟，你相信善恶有报吗？”
李长旸诧异道：“九哥，你是和佳人喝酒喝多了，自己说的话都忘记了？”
“你以前同我说过，善恶有报不过是慰藉世人的话，世人如蝼蚁，命运如何，全在掌权人手中。”
“掌权人？”李长昀念着这三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他拿起酒盅和李长旸碰杯，“若不是你说起，我都忘我说过这话。”
“方才和徐二姑娘喝得不尽兴，你来陪我喝个尽兴。”
徐徽泠回到徐家，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已是半夜。
玉箫听到动静，到寝室的时候，徐徽泠已在床边坐着。
玉箫拿过披风给她披上，让银笙端来醒酒汤，“姑娘先喝醒酒汤，缓一缓再吃饭吧。”
徐徽泠呆呆坐着，她头疼，脑中乱糟糟的。
唯有一样，清晰地扎在她心中。
三表姐死了！
被程家的人，还有傅吉害死了！
银笙把醒酒汤端到她面前，“姑娘，喝点醒酒汤，您会舒服一点。”
银笙连说了三次，徐徽泠才回过神。
她拿过汤碗，木然地喝完，起身来到妆奁前，拉开小抽屉。
那盒珊瑚珠胭脂静静地躺在小抽屉里。
徐徽泠伸手去摸，盒子很凉，她触碰时，凉意从指尖一下就传到心底。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银笙劝道：“姑娘，您刚喝醉，不能太难过了，您要保重身子，小红已经安置好了，三姑娘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
玉箫想转移徐徽泠的哀伤，问道：“姑娘，您为何放心把小红托付给九殿下呢？”
徐徽泠坐下，帕子按在眼睛上，许久眼泪才停下。
“九殿下能照顾阵亡将士的家人，就凭这一点，我相信他能给小红一个容身之处。”
玉箫拿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徐徽泠擦着脸，手突然就停下了。
她想起了昨日去青云巷沉昭的住处，觅白复杂的神情，还有沉昭几次说道，不管发生何事，她都要冷静，要记得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要，李长昀昨日也说过，怕她今日没有空。
原来，当时他们都已知晓三表姐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