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斐然从法院回来,就发起高烧。
霍暝渊几乎一宿没睡,每过半小时,就摸摸她额头,测测体温,温度一高,他马上就用温毛巾给她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
医生说过,她的身体情况特殊,要警惕高烧。
先前她因慢性中毒,身体各个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高烧很容易引发严重并发症,甚至会导致多个器官的衰竭。
次日清晨,程斐然高烧已退,霍暝渊也终于躺在她身边,睡了过去。
他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黑色,显出明显的疲惫。
春天相遇,夏天相爱,算起来,在一起也已经好几个月了。
这几个月里,他帮她调理身体,带她认识他的朋友,分享彼此的生活。
身体好了一些之后,他们经常去爬山,偶尔也去泡温泉,天气好的时候,就去海边散散步。
这段时间,夫妻生活的频率也变多了。白天他在人前有多禁欲,夜里在床上就有多疯狂,他好像永远不知道满足。
程斐然每天早上起床,两条腿都是软的。
前一天出庭迟到,也是因为被他抓着“晨练”。
有一次程斐然被他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地索取了一夜之后,每个关节都是酸软的,她软软地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问他:“霍暝渊,你一定是跟我有仇吧。”
他笑着说:“那我的复仇方式,还合你心意吗?”
程斐然这么想想,霍暝渊好像一直没跟她说过,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只说早就认识她。
莫非,真的像沈秋月说的,其实他恨她?在报复她?
这个问题,程斐然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去问霍暝渊。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不想离开他,索性不去探究。
春去秋来,程斐然身体里的毒素已基本清除。
从医院复查回来后,霍暝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屉里的小雨衣全丢掉了。
经过霍总一整个冬天的日夜耕耘,不懈努力,来年四月,春回大地,程斐然终于又迎来了“两道杠”。
后来程斐然才知道,如果不是这家伙备孕期要的太频繁,她或许能更早怀孕,但霍暝渊说他不后悔。
程斐然内心呵呵,他当然不后悔,他暗爽还来不及。
程斐然按部就班地产检,小家伙发育得很好。
父亲那边却传来噩耗。
父亲的病复发了。
病情来势汹汹,身体迅速垮掉,上一次成功的治疗方案,已经无法应用到这一次。
父亲住了院,或许是知道自己很难再回去,他把自己喜欢的物品,以及斐然母亲的一些遗物,都带到了医院,时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程斐然的预产期是在圣诞节,但刚入十二月,父亲就陷入了昏迷。
也许是连日来心情低落,动了胎气,也许是腹中的孩子想见见自己的外公。
小家伙在预产期前出生了。
是个女孩。
小丫头很懂事,没有让妈妈受很多罪,从破水到出生,只用了两个多小时。
孩子出生后第三天,程斐然抱着女儿,和霍暝渊一起,来到了父亲的病房。
女儿进去的时候,哭了一声,父亲仿佛听到了似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来。
程斐然把女儿放在父亲的枕边。
父亲看着小小的婴儿,憔悴消瘦的面容上,绽放出会心的微笑。
“和你小时候一样。”父亲对斐然说。
程斐然擦去眼泪:“爸,孩子还没取名。”
父亲慈爱地望着孩子,过了片刻,缓缓说道:“大名你们来定,小名就叫安安吧。”
父亲说着,伸出手,碰了砰孩子的小拳头:“希望我的外孙女以后都平平安安。”
小安安竟然张开拳头,握住了她外公的手指。
程斐然的眼泪落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父亲对她笑笑:“不要为我难过,对我来说,这是解脱。”
程斐然知道,自母亲去世后,父亲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好像也随着母亲走了。
他的心封上了厚厚的大门,好像只等着归去的日子。
所以程斐然能理解父亲的“解脱”。
父亲看向霍暝渊:“阿暝,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你父亲的死因,调查他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
霍暝渊微愣,随即沉了沉脸色,说道:“我已经不在意了。”
“其实你已经查到了,你知道那个人是我,为什么没有报复我。”
程斐然震惊地看着两人。
父亲是害死暝渊父亲的凶手?
这就是沈秋月说的,霍暝渊更恨她的原因?
霍暝渊却很平静地说:“那是你们上一代人的事情了,我不想因为过去的事情,影响我和斐然的感情。”
父亲欣慰点头:“看来,我没看错人,我女儿也没选错。”
他话音顿了顿,说道:“不过,你了解的并不是全部真相。”
霍暝渊一愣,脸上显出诧异:“不是您?”
父亲指了指床头手机:“斐然,打开我的手机,在录音文件中,打开最下面的那条。”
程斐然照做了。
那条录音,是霍暝渊父亲,霍严修,他临终前与程斐然父亲的一段谈话。
两人这才知道,是霍严修在病重期间,拜托程斐然的父亲,摘掉了他的氧气罩。
而这背后的故事,也由斐然的父亲也慢慢向两人讲述了出来。
当年,霍严修在大学时期,认识了程斐然的母亲慕晚晴,两人很快发展为恋人。
紧接着全球金融危机爆发,霍家产业遭受重创,那时霍严修刚刚接管家族企业,压力非常大,最后到了几乎要破产重组的地步。
慕晚晴便找到了自己的青梅竹马,也就是程斐然的父亲程砚,请程砚出手帮助霍暝渊。
程砚答应帮忙,但条件是慕晚晴要嫁给他。
最终慕晚晴答应了程砚的求婚,为了让霍严修死心,她说自己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不想跟着他过流离失所的苦日子,程砚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就这样两人分手,程砚也以神秘的第三方,为霍氏注入资金,霍氏幸免于难。
慕晚晴和程砚结婚后,霍严修娶了温家的独生女温蕴,两人婚后生下了两个孩子。
慕晚晴和程砚则保持着形式婚姻,一直到慕晚晴三十岁时,两人才关系破冰,并生下了程斐然。
霍程两家人,多年没有往来。
直到慕晚晴去世,霍严修来到程家,与程砚打了一架。
这件事程斐然是有印象的,母亲去世的第二天,有个叔叔来过,在雨中下跪,看起来非常悲伤。
后来父亲回来,两人在雨中大打出手,那位叔叔一直在责怪父亲,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母亲。
那时候程斐然只当是母亲的一位好朋友,却并不知道两人过去的故事。
总之,晚晴是霍严修心中的意难平。
在霍严修婚后的这些年,尽管他与温蕴育有两个孩子,但据程砚所知,两个孩子均是温蕴用了一些手段怀上的。
霍严修在世时,对温蕴是相当冷落的。
而在晚晴去世后,霍严修就把公司交接了出去,之后生了一场大病,本来是可以治疗的,但他求生意愿不强,最终拖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躺在床上,靠着机器维持着生命。
他反复请求温蕴放弃治疗,但温蕴不舍,派人严加看护,不许他寻短。
于是他找来了程砚,让程砚帮忙摘掉氧气管。
程砚一开始不答应。
他对程砚说:“我曾经非常恨你,觉得是你抢走了晚晴。直到后来她亲口对我说,是因为当年看出了我不够坚定,没有为她豁出去一切的魄力,她才选择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如今她先走一步,我终于有了为她豁出去一切的勇气,你就成全我一回,让我去陪陪她吧。”
是在这个前提下,程砚才拔了他的氧气管。
而程砚即使得到了心爱之人,也在此后这么多年里,心中常怀愧疚。
尤其是晚晴死后,他更认为自己当初做错了,认为晚晴若嫁给霍严修,也许就不会生病。
因此当霍暝渊前来提亲的时候,程砚很意外,也十分愿意促成这场婚事。
后来有人挑拨,说霍暝渊私生活不检,程砚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程砚不知道霍家的老大就是霍远洲,也不知道顾繁星和霍暝渊是表亲关系,于是就产生了前面的诸多误会。
听完父亲的讲述,程斐然唏嘘的同时,也猛然想起,之前举行慈善拍卖会,她整理母亲遗物时,意外发现的母亲的日记。
那是不小心从日记里掉出来的一页,被程斐然无意看到的。
一段很私密的内容。
母亲写道:“……刚才只是切水果不小心切到手,流了点血,他就紧张得恨不得带我去医院。现在想想,我所有流血的日子,好像都是他陪在我身边。十三岁的初潮,二十岁的初.夜,以及三十岁生宝宝……我分明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这个傻瓜却还天天觉得我不爱他。”
程斐然眼看着父亲的状态越来越虚弱,便把这段话大致口述给父亲听。
父亲听完微微扯动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液体。
“我……能看看……这日记吗?”父亲苍老的声音问道。
程斐然当即让霍暝渊回家去取。
之后父亲陷入昏迷。
当霍暝渊赶回来,把那本日记放在父亲的手中时,父亲睁了睁眼睛,他的瞳孔已经散大,没有了焦点,手指却动了动,轻轻抚摸了一下日记本的封皮,就像抚摸昔日妻子的脸颊。
父亲走了。
为父亲举行完葬礼的这天,在回家的路上,程斐然问霍暝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