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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0 章 诀别(第一部完)

    ......

    灵道宗,寒影峰。

    胡灵灵站在主殿外的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峰。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双翠金色的眼眸里,却不再是枯骨荒原时的空洞与死寂,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后的平静。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沉入群山之后,久到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被深蓝吞没,久到远处雪峰上的积雪,从金红转为深紫,再转为一片沉沉的墨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随即响起楚定天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

    “灵儿,你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胡灵灵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楚定天看着她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个孩子,他太了解了。

    从她刚入寒影峰时那个跟在凌星身后、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丫头,到如今能够独当一面、在绝境中以青帝传承引动同门共鸣的化神修士,他看着她一步步长大,看着她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变成能够保护别人的大人。

    可此刻,看着她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修为,不是气息,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

    那种沉,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一直往下沉,一直沉到看不见的深处,然后停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楚定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星的事,对整个寒影峰都是致命的打击。

    那些孩子们,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的,实际上一个个都把凌星当成了主心骨。如今主心骨倒下了,虽然没人说什么,但楚定天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那种茫然与恐惧。

    可胡灵灵,不一样。

    她从枯骨荒原回来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不悲伤,而是她把所有的悲伤都压下去了,压到最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她开始做事。

    安排师弟师妹们的救治,协调宗门资源的调配,与各位长老对接凌星伤势的会诊情况,甚至亲自去了一趟魂牌殿,确认凌星那枚裂而未碎的魂牌依旧好好地放在原位。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然后,她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楚定天知道,这不是发呆,也不是悲伤过度。

    这是......在告别。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灵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有什么事,跟宗主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胡灵灵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朝楚定天。

    暮色已经很沉了,殿檐下的灯火还未燃起,只有远处巡逻弟子的灵灯偶尔扫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但楚定天还是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翠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可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火焰烧得很沉,很慢,却从未熄灭。

    胡灵灵看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楚定天心头猛地一揪。

    “宗主,”她说,声音沙哑却平稳,“我来辞行。”

    辞行。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两块千钧巨石,狠狠砸在楚定天的心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辞行?去哪里?”

    胡灵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帘,遮住那双翠金色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

    “出去走走。”

    “走走?”楚定天眉头皱得更紧了,“灵儿,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胡灵灵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宗主,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态。灵力亏空,神魂损耗,那点青帝本源也差点被魔气污染干净。按理说,我应该在宗门里好好养伤,等伤势痊愈再做打算。”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楚定天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我待不住。”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空中的点上,“凌师姐躺在那里,我每一次经过那座殿门,都忍不住要进去看一眼。看一眼那道裂痕有没有更深,看一眼那些逸散的灵子有没有变少,看一眼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我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重新抬起头,那双翠金色的眼眸里,那沉静的火焰终于烧穿了那层平静的外壳,露出底下滚烫的、灼人的温度。

    “宗主,我必须离开。”

    “不是逃避,也不是赌气。我知道自己现在修为不够,经验不足,在这宗门里待着,养个三年五载,或许能突破化神中期,或许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那苍白的唇瓣上立刻渗出一点血珠。

    “可是等不起。”

    “凌师姐那样,我不知道那点魂火能撑多久。我不知道师尊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救治之法出现,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所以我必须离开。”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我要去找能救她的东西。不管是天材地宝,还是上古丹方,还是什么传说中的禁忌之术,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就要去找。”

    “我安排好了。夏紫凝和梦瑄那俩丫头,让她们继续结伴修炼,互相照应。柴绘贞的影灵根刚有突破,需要闭关稳固,我已经跟执事堂打了招呼,给她单独拨一间静室。刘欣崖那孩子,筑基五层的修为还太浅,我托了白师姐多照看,让他别太拼命,按部就班来。陈羽那边......”

    她一口气把寒影峰上每一个师弟师妹的安排都说了一遍,大到修炼计划,小到日常起居,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楚定天听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这孩子,哪里是在安排后事,分明是在......交割。

    把她心里所有的牵挂,一件一件,交代给他。

    像是在说:我走了之后,这些孩子,就拜托您了。

    楚定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道:“灵儿,你的心情,我明白。可你要知道,外界凶险,不比宗门。你现在这副状态,贸然出去......”

    “我知道。”胡灵灵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宗主,我都知道。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知道外面有多危险,知道可能什么都找不到,甚至会死在外面。”

    “可我还是得去。”

    她抬起头,那双翠金色的眼眸里,那沉静的火焰,此刻烧得无比明亮。

    “因为那是凌师姐。”

    楚定天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暮色中、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孩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跑、哭着喊着说“我也要修炼”的小丫头。

    楚定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你出去也没用,那些机缘哪是那么好找的,说不定还没找到人就折在外面了。

    他想说,你留下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宗门这么多长老,圣庭那边也在帮忙,总会有希望的。

    他想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凌星醒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着胡灵灵那双眼睛,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孩子已经决定了。

    用那种她一贯的方式,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然后站在这里,平静地告诉他:

    我要走了。

    楚定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色完全笼罩了整座寒影峰,久到远处殿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久到暮色中的风,从带着暖意的山风,变成带着寒意的夜风。

    他终于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长,很重,像是把所有的无奈、担忧、不舍,都融进了那一声叹息里。

    “去吧。”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胡灵灵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楚定天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却也很真。

    “愣着干什么?”他说,“你以为我会拦你?”

    胡灵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定天走上前,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笨拙得像个不会安慰人的长辈。

    “你这孩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从被你凌师姐带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俩不是省油的灯我拦得住你?”

    胡灵灵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红来得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当然。从枯骨荒原回来后,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最深处,压得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情绪的存在。

    可此刻,楚定天这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她头顶,那句“倔得跟头驴似的”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她那压了这么久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厉害,那层水雾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宗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行了行了,”楚定天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她,“要走就赶紧走,趁我还没反悔。”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记得回来。”

    “凌星要是醒了,见不到你,会伤心的。”

    胡灵灵浑身一震。

    她看着楚定天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对着那道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袂,吹散她披散的青丝,也吹干了她眼眶里那层始终没有落下的水雾。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稳,很沉,一步一步踩在夜色中,踩在寒影峰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径上。

    身后,那座主殿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身前,是无边的夜色,是未知的前路,是凶险莫测的茫茫人海。

    可她的脚步,一步都没有停。

    楚定天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最深处,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任何踪迹。

    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夜风吹动他玄黑的宗主袍服,吹乱他花白的鬓发,也吹干了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那一点湿润。

    很久很久之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极淡,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倔丫头。”

    他低低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牵挂。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通明的主殿。

    身后,夜色沉沉,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