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竞赛的失败(第1/2页)
三月的省城,春寒料峭。
林煜和陈老师坐在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上,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这是林煜第一次离开县城这么远,第一次来省城参加全国物理竞赛预选赛。
“紧张吗?“陈老师问。
“还好。“林煜说。
但其实他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昨天晚上,他又看到姜以夏和刘畅一起从图书馆出来。两人说着什么,她笑得很开心。
他整晚没睡好。
“这次竞赛,县里很重视,“陈老师说,“如果你能拿到一等奖,就有机会进省队,甚至国家集训队。那样的话,清华北大都会提前签约。“
林煜点点头。
“我相信你,“陈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你的物理直觉是我见过最强的。好好发挥,别有压力。“
林煜看向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他拿了一等奖,如果他能保送清华,他是不是就配得上她了?
省城第一中学,竞赛考点。
考场外挤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学生,大家都穿着各自学校的校服。林煜看到有些学校的校服很新,面料很好,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又是那种熟悉的自卑感。
“林煜!“
一个声音传来。
林煜转过头,看到父亲从人群中走过来。
他愣住了:“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加油,“父亲难得地笑了笑,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壶,“你妈让我带的,里面是红糖水,说你考试可能会饿。“
林煜接过保温壶,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父亲很少这样关心他,上次这么温和地对他说话,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好好考,“父亲说,“爸相信你。“
林煜点点头,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林煜拿到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三个小时,八道大题。前面七道都是常规题型,最后一道是压轴题。
他开始答题。
第一题,光学,关于透镜成像。他的“规则视野“自动启动,他能“看见“光线在透镜中的折射路径,能“看见“像的位置。答案很快写出来。
第二题,力学,关于碰撞。他“看见“动量的传递,能量的转化。又是十分钟解决。
第三题,电磁学……
一道道题被攻克,林煜答得很顺。
但他的心不在这里。
每当停下来思考的间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
姜以夏笑着接过刘畅的伞。
她坐在图书馆台阶上等了四个小时。
她发来短信:“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他回复:“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
林煜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能想这些,现在要专注。
他继续往下做。
第七题完成,他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最后一道压轴题。
压轴题:
在双缝干涉实验中,单个光子通过双缝后在屏幕上形成干涉条纹。现在我们对实验进行改进:在其中一条缝后放置一个量子探测器,用于测量光子的路径。
(1)请用量子力学原理解释,当探测器工作时,干涉条纹会消失的原因。
(2)推导在有探测器和无探测器两种情况下,屏幕上光强分布的数学表达式。
(3)如果探测器的测量存在50%的不确定性(即只有50%概率能准确测出光子路径),请推导此时屏幕上的光强分布,并讨论其物理意义。
林煜看着这道题,眼睛亮了。
这是他最擅长的——量子力学,波粒二象性。
他的“规则视野“瞬间展开。
他“看见“了:
光子像波一样通过双缝,在空间中形成干涉。
但当探测器开始测量,波函数坍缩,光子从“波“变成“粒子“。
他“看见“波函数在希尔伯特空间的演化。
他“看见“测量行为如何改变量子态。
他“看见“不确定性如何影响干涉模式。
答案就在那里,清晰无比。
林煜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问,定性分析,他写得很流畅——
“根据哥本哈根诠释,测量会导致波函数坍缩。当探测器测量光子路径时,光子的量子态从叠加态坍缩为本征态,失去相干性,因此干涉条纹消失……“
很好。
第二问,定量推导。
他需要写出光强分布的数学表达式。
无探测器时:I=I(1+cos(δ)),其中δ是相位差……
这个他会。
有探测器时:光强分布变成……
林煜的笔停住了。
他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样的——他能“看见“那个函数的图像,能“看见“概率密度的分布。
但他不知道怎么用数学语言写出来。
他需要用到密度矩阵。
他需要考虑混合态。
他需要……
薛定谔方程?不对,这里要用态矢量的演化……
还是密度算符?
林煜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
一行,两行,三行……
不对,这样推导下去,会陷入无穷级数。
他擦掉,重新写。
用路径积分?不对,时间不够算这个……
用算符方法?但是怎么处理测量导致的退相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煜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能“看见“答案,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但他就是写不出完整的证明过程。
就像看见山顶,却找不到上山的路。
第三问更难。
50%不确定性的探测器……
这意味着量子态是部分叠加态和部分混合态的组合。
林煜的“规则视角“告诉他,最终的光强应该是两种情况的统计平均——
I=0.5×I相干+0.5×I非相干
但具体的推导……
他需要用到量子测量理论。
他需要用到POVM(正算符值测度)。
他需要……
“我不会。“
林煜盯着试卷,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轰然响起。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会证明。
他的直觉超越了他的数学水平。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林煜还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越写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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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开始颤抖。
心跳越来越快。
不行,冷静,一定有办法……
就在这时,他的“规则视野“突然失控了。
可能是因为太焦虑,太想“看“清楚,他的感知能力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看见“考场里所有人的呼吸节奏。
“看见“光线在空气中的散射。
“看见“声波在墙壁上的反射。
“看见“每个人笔尖与纸张摩擦产生的微弱热量。
“看见“空气分子的布朗运动。
“看见“地球磁场。
“看见“电灯里电子的流动。
“看见“……
太多了。
信息如同海啸般涌入大脑。
林煜的头突然剧痛起来,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样。
他捂住头,试图关闭“规则视野“,但关不上。
疼。
太疼了。
他感觉大脑要裂开了。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监考老师注意到他的异常。
林煜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同学!考试还没结束!“
但林煜已经冲出了考场。
走廊上,林煜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规则视野“还在失控,信息洪流还在涌入。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去“关闭“它。
渐渐地,那些嘈杂的信息开始减弱。
最后,归于平静。
林煜睁开眼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嘴边。
他伸手一抹,是血。
鼻血。
“同学!“监考老师追出来,“你还有十五分钟,要不要回去继续考?“
林煜摇摇头。
不用了。
最后一题,他答不出来。
三天后,成绩公布。
林煜:二等奖。
第七题答案有误,第八题未完成。
杜靖舟:一等奖,全省第二。
陈老师看到成绩,叹了口气:“可惜了,前面七题你都是满分,就是最后一题……“
“对不起,陈老师。“林煜低着头。
“你已经很努力了,“陈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二等奖也不错,至少能加分。“
但林煜知道,二等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进不了省队。
意味着他去不了国家集训队。
意味着他失去了保送的机会。
意味着……他还是那个普通人。
更让人难受的,是父亲的反应。
当林煜拿着二等奖的证书回到酒店时,父亲正坐在床边抽烟。
“爸,“林煜说,“我拿了二等奖。“
父亲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书,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父亲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是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那种失望,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
回程的火车上。
林煜坐在靠窗的位置,父亲坐在对面。
车厢里很吵,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推销员在叫卖零食。
但他们两个之间,一片死寂。
林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我的‘规则视野‘到底有什么用?“
他问自己。
“我‘看见‘了答案,却写不出来,这算什么能力?“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天才?“
父亲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说不出的距离。
第二天,学校。
林煜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围上来。
“怎么样?拿了几等奖?“
“二等。“林煜说。
“哇,二等也很厉害了!“
“是啊,我们县能拿二等奖的人不多。“
林煜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
然后有人说:“你知道吗?杜靖舟拿了一等奖,全省第二!“
林煜的笑容凝固了。
杜靖舟。
又是他。
那天下午,林煜在操场上遇到了杜靖舟。
“听说你也参加竞赛了,“杜靖舟说,“考得怎么样?“
“二等。“林煜说。
“嗯,“杜靖舟点点头,“最后那道题很难。我看到你中途退场了。“
林煜没说话。
“你知道吗?你那题的思路是对的,“杜靖舟说,“我看了你前面的草稿,你的物理直觉很强。“
林煜抬起头:“但我没证明出来。“
“对,“杜靖舟很坦然,“天赋是一回事,训练是另一回事。你的直觉很强,但数学工具不够。那道题需要用到量子测量理论和密度矩阵的知识,这些内容大学才会系统学。“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
“想赢我,你还差得远。“
这不是嘲讽,只是客观陈述。
但这种冷静的碾压,比任何嘲讽都更难受。
林煜看着他走远,拳头紧紧攥着。
那天晚上,林煜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
他写道:
“我看见了终点,却走不到终点。“
“这是比失明更残酷的惩罚。“
“我能‘看见‘波函数,‘看见‘量子态,‘看见‘整个宇宙的规律。“
“但我写不出证明。“
“就像一个文盲,他能看见书上的字,却读不懂意思。“
“那一刻我明白了,天赋不等于能力,看见不等于理解。“
“我还差得很远。“
“很远很远。“
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月光洒进来,冷冷清清。
章末记
我看见了终点,却走不到终点。这是比失明更残酷的惩罚。
那一刻我明白了,天赋不等于能力,看见不等于理解。
我能“看见“答案,但我证明不了。
就像我能“看见“她在等我,但我却从不准时出现。
就像我能“看见“她需要什么,但我却什么都给不了。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永远看得见,永远够不着。
永远差那么一点。
我还差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