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的时候,最最熟悉的状态。稳定而乏味,就像村镇人一辈子的生活脉络,大小事迹,都在这条像叶片式的主街上展开来,延伸到周围的村落里,反正每个人的一生可以被找到,被调取,被查阅。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阿爸阿妈的。姜金宝的,姜有夏的。
小镇上的公交不算特别准时,姜有夏等了二十分钟,手都等冰了,五路公交车终于行驶过来。姜有夏以前的公交卡还有钱,刷了卡走进去找了个空座,给向非珩发了消息,说自己开始执行老公的任务了。
向非珩说【乖】,还有【老公也在上班】。
第一站是向非珩去过的联村小学旧址。
姜有夏高一的暑假,七月初,他在这里上了一个礼拜的课,就不愿意再来了。考卷做不来,饭也不好吃。不过因为听说有人在这里偷偷谈恋爱,他对这里留下了空教室很多的印象。
那时候姜有夏有几个同学,还有李远山,都总想来找他,问他在哪,打扰他给叔母打工。他不愿意被人找到,就四处跑。八月份,最后的那几次复健,他就在这间联村小学的三楼找到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里面有电风扇,而且能开,就是总嘎吱嘎吱响,有点吵闹。
而且后来被来吃饭的李远山撞见过。
那天特别热,姜有夏把风扇调到最大,说话都要大声说。那时候已经不用带叔母准备的录音笔了,姜有夏自己话多,有时候就会忍不住和手机里的人讲几句有的没的,向非珩不会回应他,倒正和他意。
但是那天,李远山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等姜有夏结束挂掉视频,才出声:“有夏,这么认真。”
姜有夏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他,有点不高兴:“你干什么呀。”觉得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入。他当时在网上已经学到了这个概念。
不过不和他堂哥在一起的时候,李远山不会笑姜有夏,而且对姜有夏挺好的,只是比较平静地问:“有夏,我听你哥金宝说你老闹着想去首都玩。你到底是想去首都,还是想去找他?”
那时候姜有夏自己都没想过这些,当然是一口咬定,说自己只是想去城里。李远山问他:“要不我带你去吧。”姜有夏拒绝了。
很多事情他不想和向非珩说,是他觉得说出来没有好处。
而且他的情绪和向非珩的不一样。姜有夏不反复地咀嚼自己的伤心,是因为伤心的时间,都只占据他人生里很小的一部分。每一天都应该是新的一天。他已经很幸运了。
姜有夏拍摄了这间教室,发给向非珩,还在语音里解释:“老公,我带你在这里做过。”
很奇怪,向非珩马上回了他一串省略号。姜有夏看了一遍视频,觉得向非珩可能是想歪了,他老公没事就总想这些。
他们不认识还有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的确是没有想到向非珩是这个样子的。
离开小学之后,姜有夏在旁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又带他去了比较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旧游乐园。姜有夏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过。以前生意就不好,现在更是已经废弃,坐公交车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还要步行二十多分钟。
姜有夏那天去,是因为他在网上抽到了乐园的门票,门票要九十块,他不想浪费,但下午又有固定的任务,就带着手机出发了。
到了游乐园,他才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人,而且大部分项目还要另外收费,就只玩了几个小孩子玩的免费项目,坐在旋转木马旁边,打开手机。
那天的复健,姜有夏做得特别心虚,感觉自己愧对了叔母的信任,就延长了一些时间。等到太阳都快落山,给向非珩看那些荧光招牌们亮起来的瞬间。向非珩那时候很难集中精力,姜有夏觉得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但姜有夏为此差点没有赶上半小时一班的公交车。
如今再来,乐园的大门关闭了,挂着生锈的铁链锁。树木无人打理,只能从铁门的缝隙,看到里面落满了枯叶,靠近大门的旋转木马也被晒成了近乎白色,旋转顶锈迹斑斑。
“这个你肯定没有印象的。”姜有夏在视频里说。
向非珩马上回:【在这里也做过?】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这个人特别得寸进尺,欲言又止,回复他:【基本上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进行复健的地方非常少,一开始在我叔母邻居家的车库里呢,但他们家已经拆掉了,没办法带你看了。】尽量规避了能让向非珩故意误读的词句。
姜有夏走得有点累,掸了掸售票厅旁边的铁凳子的灰尘,坐了下来。这时候,向非珩回了消息:【没有别的了?】
这时候,姜有夏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个池塘。本来是不太想要去的。
原因呢还是那个原因,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向非珩知道太多。
他在代课的小学上班的时候,他最难过的两年时间。
从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最早的两个月其实过得还不错,学生和同事都很喜欢他。他教美术,也不需要和家长沟通。但很快,学校换了一个校长,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老师。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在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极其讨厌他,现在做了他的校长,还是对他百般刁难。校长不辞退他,但给他加了两个新的科目,要他教思想教育和科学课。
姜有夏是学美术的,思想课也就罢了,科学他什么也不懂,怕自己耽误小朋友,辛辛苦苦备了半天,还是讲不清楚原理。校长还总来他上课的教室后面站着听,他就更加紧张,一堂课讲得结结巴巴,一结束便被喊去办公室里骂。
很快的,所有人都看出来,校长在给姜有夏穿小鞋。虽不明原因,同事怕和姜有夏走得太近,连带着被校长盯上,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了。姜有夏便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偶尔还被不知哪听说了他的专业的家长投诉,问学校怎么给孩子安排了这样一个科学老师,对小孩不负责。
姜有夏第一次想辞职,是在第一年上班。寒假快结束时,教师们回学校开大会,姜有夏是收到了通知的。但是走进会议厅,被校长看见,过了一会儿,教务处主任又来找他,说代课老师不用与会,问姜有夏能不能先去仓库,帮忙分分书。
姜有夏只好在同事的视线里离开会议厅。会议厅离仓库有点远,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
回家之后,姜有夏在饭桌上提出,不想再在这个学校上班了,被阿爸和哥哥按了下来。
“小宝,你这个代课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已经是编外的正式工了,就是在学校里等一个编制。”他爸说,学美术的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以前的校长都说了,等现在这个有编制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