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神情微动,回复道:“我认为?,现在的处境,殿下出宫再好不过。此事容我好好想一想。如何?”
“待我考虑清楚,自然会给殿下答复。”他说道,心中却在叹气。这深宫如鸟笼一般,将他束缚在此地,钥匙在薛熠手里。
“怎么突然想出宫了??”他问道,又扫过那些信件。
“我只是随便问问……哥若不去我也不出去,我要和哥待在一起。”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碰到少年的脑袋,上手摸了?摸,温声道:“若是有可?能,我也想和殿下待在一起。”
“婚宴那日,殿下就跟在我身旁……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长佑哥……真的不留下来?吗?”少年抓着他的手腕,嗓音低了?几分?。
陆雪锦动摇了?一瞬,他盯着少年耳尖瞧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
“不留下来?了?。殿下早些歇息。”
“那我送送哥。”慕容钺对他道。
他没有让人送,藤萝已经睡下了?,他悄无声息地过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少年在宫门处看着他,身形在夜幕之中化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在他走之后,慕容钺才?拿出那些书信,书信有胡族金字刻纹。信上只有短短几字,悉数用胡文?纂写。
——形势不利,离宫为?上。
三天的时间?转瞬而逝。婚宴当日早上,那身婚服仍旧搁置在案几上,陆雪锦只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素净不染没有花纹,瞧着和官袍没什么区别?。
宫内不少人知道圣上要与谁成亲,外面?却不知此事。最?后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圣上要成亲,成亲对象是少时发小。宫外停着华丽绸锦的花轿,上面?流淌着龙爪云纹,红色的长布翻滚而下。
欢庆的焰火在白日燃起,宫人们抬起花轿,轿中却无人。风吹起帘布,只露出空荡荡的长椅,上有绣球坠地。
陆雪锦在花轿旁,他穿了?一身红衣,五官清雅俊致,明艳之色衬映着更加清眷,如同?莲池之中盛开的红莲,绮丽娇艳之色不显庸俗,身形修长笔直,莲台之上神佛垂眸,尽显慈悲之色。
他人在马上,掌中扯着缰绳,守在花轿旁倒更像是此桩婚事的新?郎。
薛熠那条队伍率先出发,他们这条队伍随后,路线是沿着盛京长宁街走整整一圈,先后经过朱角巷、凤鸣台、万佛寺,最?后至守岁山完成仪式。
他在宫门处远远地瞧见了?宋诏,宋诏也瞧见了?他。宋诏看看他,又看看花轿,很快便明白了?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雪锦一大早起来?,他原本心境无波无澜,这会儿瞧见宋诏的神情,反倒生出几分?情绪,嗓音风轻云淡。
“宋大人,劳烦让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要耽误了?时辰。”
宋诏站在他马儿旁,朝宫人扫过去,宫人全都低下了?头。
“陆大人的聪慧,看来?全都用在了?今日。你这般……倒是可?怜圣上,他前一日欢喜至半夜,身体尚且病着,千难万难娶了?个空轿回去。”
“宋大人原来?也会怜悯于人,”陆雪锦冷淡道,“你若是心疼兄长,今日你坐在轿中,我送你过去。如何。”
“此事可?两全。”
他茶褐色眼眸泛出光色,波光粼粼地闪耀,难得他开一次玩笑,见宋诏神色不变,顿觉无趣,扯着缰绳便绕开了人。
“宋诏,回见。”
这是一场由大魏百姓见证的婚事。
他们方抵达朱角巷,四地的百姓密密麻麻地守在街道两侧,陆雪锦瞧见了?许多人。两侧由侍卫守着,防止过于拥挤,百姓们准备了?好些的长命草和百合花,漫天的花束随着焰火降落下来?,清冽的气息弥漫整座街道。从大红色的灯笼到百姓掌中红色的绣球,熙熙攘攘地朝他们这边推搡着,祝福之语悉数落在耳边。
“祝圣上与君后百年好合。”
“愿我大魏国泰民安,太平无忧。”
百姓不知君后的意思,未曾传出娶的是谁,百姓们只以为?君为?姓氏。陆雪锦侧目瞧一眼,他在仪仗队的后面?瞧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慕容钺跟在侍卫之后,同?时也瞧见了?他,努力地穿过人群朝他这边来?。
眼见着小孩穿过了?好几个侍卫,他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在人群之中听?见了?一声“陆大人”。许久没有听见百姓这么叫他,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没有找到人。
人来?人往,百姓的面?容一张张掠过,有些满怀笑意、有些低声细语,有些麻木不仁,还有的面?露疲惫之色。他盯着那些疲惫的百姓瞧,倏然在人群之中掠过白色的纸花。因为?今日是喜日,纸扎的花束并没有放在外面?,而是搁置在院子里。横梁之上悬挂的白色绸布向下坠落。
他仿佛出了?幻觉,依稀可?见原本吊死在上面?夫妻的尸体。
那白绸一晃而过,很快就被人群遮挡住了?。鲜艳的纸花与今日的喜庆之色相对,一红一白,红白之事交织,令人错然。
陆雪锦人在马上,却突然感到耳边一阵嗡鸣声,他依旧向方才?的方向看,未曾看到那段白绸,好似凭空消失了?。
“长……长佑哥。”他瞧见了?一只手。
少年好不容易穿过层层侍卫来?到他身侧,身侧的侍卫都紧张地盯着看,更紧张周围的百姓。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花轿之中,想要一窥新?人的容颜,他们这处只有人偶尔投来?目光。
陆雪锦牵住了?人,慕容钺气喘吁吁,绕了?老大远过来?,脸上变得红扑扑的,不知为?何,眉眼闪亮亮地看着他。他瞧着人,不由得问道:“出宫便这么高兴?”
“自然不是。哥……哥总是。”慕容钺乌黑的眉眼发亮,低声道,“哥总是让人意外。”
“哥在这里,那轿子里是谁?”
“轿子里?我就在这里。”陆雪锦回答道。
慕容钺此时也透过帘布一角看见了?里面?,里面?空荡荡的只放了?一片绣球。他先前所?有的阴郁与嫉妒在此刻莫名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抬眸便可?见青年侧脸,青年人在高处,看向百姓时垂眸而视,茶褐色的眼珠透出霜雪之色,令人联想到阖目的神明。
对方总有这样?的本事,轻易令人情绪陷入灰暗的死地,也能转瞬赐予人光明和希望。
他瞧着人,只恨自己不能多几双眼,去看青年的每一处。从眉眼到鼻尖往下到嘴唇,再到修长的脖颈,脖颈由红色的衣领遮住,察觉到他的目光,青年朝他看过来?,青年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胸腔情绪叫嚣着翻涌,那些名为?嫉妒的毒液全都沸腾起来?。他遮掩眼中的贪婪之色,以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人,牢牢在脑海中纂刻青年的笑容声色。这般的笑容,只有他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