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给圣上看。他如今忙不开身?,加上他近来身?体不好,我不想再给他添置烦恼。”
“这般,兄长有你?,倒是可宽心。”陆雪锦,“此事便全权交给我处理。无论是美玉还是断指,不论是谦卑还是轻贱,如何待我们都?并不重要。官员尚且有官职在身?,可向圣上明谏。而百姓虽在天子脚下,实际却离圣上千里之外?,他们难以诉说实情。纵有冤屈,以死陈谏递上来的折子,却要看官员的心情。如此看来……谁的境地更加凄惨一眼了之。”
“……”宋诏看着人,仿佛回?到?了他们读书的时候。眼前?人总是成为人群中瞩目的存在,少时在先帝前?第一面便得到?赏识,天性?正义良苛,如雕琢的美玉一般在时光的腐蚀下未曾被侵蚀,此心依旧明烈炽热。
此人神态言语,如烈日高悬,将天地间的污涩与晦暗全都?焚烧殆尽。
那一枚诏令搁置在桌上,陆雪锦道了一声谢,随即离开了刑审会。
陆雪锦当日带人前?往秋府,他运气好,秋福泽未曾在府邸里,人前?去盐场视察,府中只有秋福泽十几个老婆和下午尚在房中睡觉的秋雄才。侍卫将秋雄才拖了出?来,此人与九殿下相仿的年纪,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一双吊梢眼浑浊发?暗,发?丝散乱的落在身?侧,秋雄才只穿了一身?里衣,难以遮掩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脸因为常年沾酒变得浮肿,四?肢也?变得笨重,被侍卫拖出?来时毫无反抗之力,只用翻出?大片白的吊梢双目视人,盯着陆雪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我饶不了你?们。”
“一群狗娘养的……你?们分不清谁是主子了。”秋雄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黏腻的痰沾染陆雪锦衣袍。
陆雪锦岿然不动,门口处一群妇人在哭,他远远地瞧见了,好些?女子,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十一二岁时,卫宁成日待在树上抓虫捕蝉。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有些?女子像是花,有些?像是野草,连同这府中的下人们。他们的神色在朱红的墙壁下笼罩着,由恐惧、得意、猖怒、跋扈,憔悴……种种神色汇聚在一起,将这座府邸变成炙烤人的地狱。
五年前?,他当政时,抓了成片的贪官污吏。朝中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因他行事明烈,后来碰到?的贵人居多,他坚信正义之举得到的回馈远比低劣行径高尚。
他未将人送回?刑审会,而是直接押送至诏狱。
宫中。
虽至夏日,惜缘殿却如隆冬一般寒意浸人。薛熠睡了一整日,喝完酒之后半夜吐了三?回?,似把胃里的浊气全都?吐了去,连带着把那份烦扰一并吐了去。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梦到?陆雪锦换上了那身?喜袍,红色的锦缎照人,青年茶褐色的眼珠倒映着他,端的是清翡状元郎之姿,轻轻地挑开红色的盖头,深情地凝视着他。红色的盖头过顶,对方缠绵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他因了那一声兄长,觉得生死足矣。
原先的心事,因为梦中陆雪锦对他态度稍佳,他的烦扰全都?散了去。
婚事已成,日后便是他的长佑。他又想起前?一日陆雪锦带着人离宴的场景,如何看都?令人觉得碍眼。他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既可屠杀猛虎,日后保不齐会危及长佑。他虽年纪不轻,见对方却会生出?嫉妒之獠牙。
“摆驾,去冷宫。”
……
“藤萝,何时吃饭。”慕容钺在窗户边问道。
“殿下把我当成母亲了吗?成日便只会问几时吃饭。”藤萝不大高兴道。
“自然没有,你?比上我母亲可差远了。我母亲天生丽质,哪像藤萝你?又矮又不大好看。”慕容钺随意道,一边在窗前?打开了舅舅新寄过来的信件。
外?面传来“啪嗒”一声,藤萝瞪大了眼,小火苗蹭一下就上来了。
“就算我不好看也?比殿下好多了。殿下可是有两?张脸,在我家公子面前?用一张,在私底下用第二张。”藤萝说道。
慕容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拆出?信件,信件里还有一包药粉,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胡文。他一边拿了药粉,一边给舅舅回?信。
对于?薛熠的弱症,此为其一大弱点,他命舅舅在坊间找克制之法?。舅舅送来了两?包药粉,第一包他前?一天已经放入薛熠酒杯,第二包需要相隔一月之后再服食。保证两?包下去,薛熠弱症病发?咳嗽至死。
只是近来薛熠阴晴不定,他不知还能?否在宫中待一月。若有不测,他可能?会改变计划。
厨房里传来饭香,他的思绪飘至外?面,信件与药粉一起收起来。他们这处地方太小,待会儿茶几要做饭桌。不知何时起,这座偏殿逐渐让他感到?温馨。有藤萝和紫烟常常来照顾他,还有陆雪锦深夜来访时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都?成为了温情的时刻。
“藤萝,还没好吗?”他没有听见藤萝的声音,下意识地看过去,骤然和门外?的薛熠对上目光。
薛熠刚踏入殿中,藤萝手里的汤碗险些?没有拿稳,薛熠朝藤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藤萝。我今日忽然想起原先在府中旧物没有取,你?前?往相府一趟,替我取过来。”薛熠对藤萝道。
藤萝不敢去,却又不得不从命,她瞧见了殿中的慕容钺,应了一声。
“是,公子,奴婢这就去。”藤萝出?了偏殿门,匆匆地便去了芳泽殿的方向。
慕容钺与薛熠隔窗相望,他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置了舅舅给的信件,烙金的印章贴着他胸口,熨贴着他心脏之处。
空气陷入死寂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彼此都?难以再演戏。薛熠走入他殿中,在他茶几旁坐下来,打量着他殿中的陈设。
“先前?我总在想,你?父亲对长佑而言对他有恩,他自然会怜悯于?你?,”薛熠看向他,“我却难以容忍他与旁人过分亲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你?若是知道感恩,应当离他远远的……还是你?不知,他便是我的逆鳞。”薛熠眉眼若有所思,仿佛当真在思考,寻常一样和他聊天。
此人极其擅长忧愁之态,仿佛当真为此事烦恼一般,兴许已经裁定他的生死,又何必在此做戏。他想到?此,不由得觉得腻烦。
慕容钺闻言回?复道:“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所谓是非对错,全凭掌权之人心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此天下人这才迷恋权势,正因为掌权之人可随意裁决他人生死。”
“嗯?”薛熠状似好奇地问,“你?对此有何高见。强者裁决弱者生死,此为天经地义。”
慕容钺眉眼翻出?来,锐利之色直逼薛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