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陆雪锦瞧不见自?己的表情,他只是听见了某种东西坠地的声音,那东西掉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他良久没?有作声,瞧着?床侧之上昏迷过去的薛熠,身边贾太医与顾太医的话音变得模糊,落在耳边嗡嗡作响。
“……大人?”
“……陆大人?”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垂眸间瞧见自?己的手里滴落鲜血,那是床上人的鲜血。他的手里仿佛拿了一把无?形的刀子,他用刀子割裂了薛熠的皮囊,割碎了薛熠的灵魂,他将薛熠的身体分成?了数份。
手里流淌的……是兄长的鲜血。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色。
“……我知晓了,待兄长醒来之后,告诉我便是。”
从离都回来的路程……他不记得了。
殿下若是不愿见他……他又有何处可?去?
兄长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如?今……
他往前走一步,床榻上的人流淌而?出的鲜血缠绕着?他,那血如?同断开的藕丝,连接着?他的手掌,拖着?他往病床上去。
他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他走在芳泽殿的长廊之中,瞧见密布的乌云遮住整座魏宫。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他在惊雷之中瞧见自?己的脸,他面容失去血色,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干抽尽了,那一身红衣压着?浓重的死气。所有的生者死者都在他身侧汇聚,他听见了呜咽的哭泣声色。
“啪嗒”一声,雨珠落在了他脸侧,他拖着?自?己的身躯回到殿中。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雨声似要将他淹没?,他抬眼便能瞧见外面的雨色,珠弦扣落往下沉坠,坠入一片沉沉的乌云之中。
恍惚间自?己坠入梦境,他在梦里瞧见了许多人影。从父亲母亲、到梁帝与丽妃,从长公主与二皇子,再到兄长与殿下……那些人影反复出现,穿透他的一生。
“长佑——”
“长佑——”
“长佑——”
他的记忆之中晃过慕容清的面容。
慕容清出现在他面前,低垂的凤眼瞧着?他。身后的云彩不断地飘荡,风声掠出树影清泠的动?静,万千树叶受风声吹拂而?动?。
“……长佑?”慕容清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宫人的哭喊声。这?座宫中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每天都有人在落泪,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因为哭恸之声而?驻足。
“……你可?是在难过?”慕容清问他。
他在难过?他不由得瞧向身侧的女子。这?是未来的储君,那双眼总是无?比镇定,瞧着?清淡无?物,内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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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是哪一天……他与长公主走在宫道上。
他们似乎刚从梁帝宫里出来,这?一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虽说这?话由我来说非常多余……你只当这?是一场输赢的斗争便是。我们都在这?场斗争之中,谁输谁赢全看天意。左不过是分出来了结局,我们尚且未曾难过,你……你不必替我们担忧。”
他想起来了,此时梁帝猜忌兄长要谋反。
他对慕容清道:“可?我不想看着?殿下死去……还有老师与兄长,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若我是你……我终究不是长佑,听闻宫人悲戚哭啼之声,长佑尚且驻足,我又怎能做得到……只是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是我还是父皇,还是薛熠……虽说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我们也都是凡人,怎会感受不到长佑热切之心?”
“无?论长佑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责怪长佑。长佑做的已经?足够了……已经?够多了。想必父皇也是如?此想。就算你因为行色匆匆未曾过问路过悲戚的宫人,也是能够被原谅的。”
“你如?今不过二十岁……我大梁无?边的苦楚,岂能落在你一人的肩头?”
……是这?般没?错。
他当真做的够多了吗?
当他回到家,推开了家门,便回到了更早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院中传来侍女的一声痛哭,他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未曾觉得难过。
他早就知道了,凭借着?他窥探人心的能力,他知道母亲向往死亡。
母亲向往美丽的死亡,服下一颗毒药,在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死去,死去的夜晚外面的瑞云殿大片盛开,身体成?为了花丛之中的肥料,永远的装点相?府。
记忆散落又聚在一起,晃到了某一日。
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那时……父亲想要跟他说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
直到相?府着?了一场大火,梁帝派来搜查的士兵将相?府围绕的水泄不通。他在归家时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小路,那火光将相?府照的灯火通明,越是衬映着?月色无?边晦暗。
他未曾见到兄长,受热烈的火炙烤着?身躯,浑身的骨血都被烧了去。
“嘎吱——”
“嘎吱——”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出声响。
他穿过混乱的人影,抬头看去,在火光之中瞧见了父亲的双脚。
他爹吊在横梁前,匾额青天明月高悬,以死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火。
……火。
……火。
他心底泛出蓦然的情绪。
他这?一生明净通透,从未受感性的自?己支配过,如?今自?己随着?记忆流逝陷入了某种?混乱。母亲与父亲的尸体他瞧的一清二楚。
无?论是受毒药污染翻出的尸斑、母亲瑰丽沉睡的容颜,父亲死时被吊的伸出来的舌头,还是那双晃来晃去的双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无?边的苦楚……父亲的悲痛也好,母亲的沉涩也好,为何不能落在他身上?
他记忆里浮现出母亲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