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人过去打扫了,结果昨晚上临时起意,那套房子就用不上了。
林雀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林雀,抿了下嘴唇:“比这个好。”
林雀沉默了下,说:“你邀功邀上瘾了?”
戚行简就微微地笑,朝一边别过头去,有点窘迫的样子。
他做事情不爱说,可盛嘉树太叫人嫉妒。
难免就起了一些幼稚的比较心,很想让林雀知道,他比盛嘉树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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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女士给林奶奶在本宅里专门分了栋小楼,跟他们住的地方隔了座花园,林奶奶单独住着自在,也可以随时过来跟戚家两位老人聊天下棋打麻将;小楼里也给分了佣人,不多,就两位,都是很和善热情的中年女人,林雀看了一圈,真是方方面面都周到妥帖,只能说难怪可以养出戚行简这样的孩子。
戚家两位老人亲自陪着他们来看房子,看起来的确是真心为林奶奶到家里来住而感到开心。
看完了住处,前头已经做好了午饭,一行人穿过花园。刚下过雨,花园里草木葱茏,满眼滴翠,鸟雀鸣啼,空气清新得简直闻一下都要醉氧了。
林雀目光追着灌木丛中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想以后他要是也能买一座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不用借着谁的光又欠了谁的情,就是专属于他的房子,让奶奶安安稳稳在里头享福,再雇上两三保姆陪着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林书身体不好,奶奶也年事已高,或许最好再请上一位住家医生——白日梦做到一半儿戛然而止,林雀垂了垂眸,神色微微黯然。
宋奶奶挽着林奶奶的胳膊走在最前头。她最厌烦上流社会的交际,膝下儿孙又一个都比一个忙,再小一点的小孩又嫌吵,每日里百无聊赖,这会儿却兴致高昂,笑吟吟跟林奶奶计划以后要带她去哪里玩儿,又说夏天要出海,问林奶奶会不会晕船。
戚老爷子跟戚行简落在后头,听着前头两位老太太说话,戚老爷子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来,和戚行简对视一眼,爷孙俩都特别的满意。
戚行简看向林雀,发现他衬衫后领子有点乱,就抬手轻轻给他理了理,林雀回过头看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点儿询问的意思。
戚行简垂眼注视他,心潮涌动,微微滚了下喉结。
——奶奶都住进来了,那么林雀住进家里来的那天还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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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热闹闹吃完了午饭,刚刚放晴没多久的天又变得阴沉下来,茶厅落地窗外的树木被风摇动,飒飒响成一片,倒是别有意境。
三位老人坐那儿喝茶聊天,戚行简带林雀参观家里头,再次看见满墙动物的照片,林雀终于开口问:“这些都是你拍的?”
戚行简说:“是我大伯拍的。”
林雀记得他昨晚上刚说过现在戚家在国内的主事人是大伯:“那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作品了?”
野生动物摄影师基本都得多少年时间往上堆,花费漫长时间去和警惕心和危险性极高的动物们熟悉、相处,墙上这些动物种类分布全球各大洲,要能拍出这么多生机盎然趣味横生的照片,更是一项庞大、危险而又漫长的工程。
一边做着庞大家族的主事人,一边做着野生动物摄影师,这得有分身才能做到吧。
只能是以前做过摄影师,现在回来为家族献身,这样的话,也是很不可思议。
“嗯,很年轻的时候拍的。”戚行简说,“大约是,十五岁到二十三之间吧。”
林雀又看看照片,感觉戚家人都很有意思。
宋奶奶在战区出生入死许多年,戚行简大伯十五岁能被允许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戚行简自己曾经也是说休学就休学,跟奶奶跑去当战地记者……老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戚家人倒是都不怕冒险。
他问:“所以你喜欢摄影……”
“是,我喜欢上摄影,很大程度也是受他的影响。”戚行简望着墙上一张猎豹正挂在树杈上睡觉的照片,淡淡笑了笑,“只不过后来他就不能拍了,得回来继承家业。”
说完了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第一次,林雀对他的事情表现出了一点探究欲。
林雀还在问:“是他自己愿意的?”
戚行简看着他,半晌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回答:“是,也不是。”
一个庞大家族是一架不能停歇的机器,家族里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零件,很多时候,个人意愿都没那么要紧。
林雀沉默下来。
能拍出这样充满灵气的动物照片的人,内心大抵是很纯粹的,充满浪漫的理想主义式热情。他不太能想象,这样的人需要把自己投身给繁琐冗杂的俗务和上流社会虚假冰冷的人情交际中时,会是个什么心情。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所以有一天,你是不是也会身不由己。”
戚行简微微怔住。
林雀转过头,直直盯住他,那目光几乎近似于逼视:“你现在喜欢的,热爱的,以后有一天会不会也需要放弃,无论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
是个问句,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就像宋奶奶明明希望为事业奋斗、牺牲,却不得不因为家人的牵挂和担忧而变成困在清闲富贵中一只跛足的凤凰;就像戚家大伯明明热情地浪费掉近十年时间满世界追逐动物们敏捷的足迹,那缕自由的风却不得不在二十三岁那一年戛然止息。
而戚行简今年多少岁?留给他的在冒险中放纵的自由时间还剩下几年?
所以戚行简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呢?在明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是也不是”的情况下?
会不会以后有一天,林雀这个人就也会像这些照片挂在戚家墙上一样挂在戚行简心底某个角落,用作他曾经自由的缅怀,而戚行简忙忙碌碌,也像戚家大伯一样“很少回家”?
这样想着,心里倏然涌上一股冰冷的愤怒,林雀却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
他就只能盯着戚行简,一双眸子黑沉沉,茫然着愤怒,一簇暗火在眸心幽幽地燃烧。
戚行简沉默地看着他。
老人们说笑的动静从走廊那头的茶厅中飘来,这一方空间却缓缓凝滞,空气停止了呼吸,时间从两人对视交缠的目光中慢吞吞爬过,无动于衷地、残忍地裹挟着所有人奔向充满变数、茫然未知的未来。
“戚行简。”林雀轻轻说,“你要是也把我当成你为数不多的这几年自由中一场短暂的冒险,那你就打错了主意。”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将心里那一点刚刚冒头的还很微弱的悸动一点一点按下去。
“我劝你,趁早别在我这里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了。”
他眼里浮出一点冰冷的讽刺,不再看戚行简,转身就走。
“林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