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王宫。
宏伟的殿宇在秦军的战鼓声中微微颤抖,梁上的雕刻落下细密的尘埃。
“大王!大王!完了!”
一名内史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身上的朝服歪斜,头上的冠冕也掉了一半。
他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
“秦军!秦军四面合围!蒙恬的黑色大旗,已经立在了北门之外!”
“城中守军不足三万,青壮早已抽调一空,如何抵挡秦军虎狼之师啊!”
他的哭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殿中最后一丝侥幸。
王座之上,韩王安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
他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却空洞地望着殿外。
那里,天空被无数秦军的黑色旗帜染成了绝望的颜色。
“援军……”
韩王安的嘴唇蠕动着,发出蚊蚋般的声音。
“赵国与魏国的援军呢?”
他猛地转头,像一个溺水之人抓向最后的浮木,死死盯住了殿下那个唯一还站得笔直的身影。
“韩非!你告诉寡人!赵魏的援军到哪里了!”
韩非一身素色长衣,面容清瘦,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听着城外震天的杀声,听着殿上君王的哀嚎,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缓缓熄灭了。
他对着王座,深深一揖。
“回大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鼓噪。
“王翦老将,已于上党,将赵魏联军死死拖住。”
“赵国自保不暇,魏国首尾难顾。”
“援军,不会来了。”
轰!
这几个字,比城外秦军的战鼓更响,更重,狠狠砸在韩王安的心上。
他身子一晃,险些从王座上栽下来。
韩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大王,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开城死战。君王死社稷,臣子死封疆,纵然国灭,我韩国的魂,还在。”
“其二,开城投降。君王受缚,宗庙被毁,我韩国百年基业,化为尘土,只为换苟活一时。”
韩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死战,或投降。
荣耀地死去,或屈辱地活着。
韩王安死死盯着韩非,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
他不想死。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殉国的君王,被后人称颂,被载入史册。
可那又如何?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冰冷的泥土会覆盖他的身体,他的王冠会被人踩在脚下,他的宫殿会住进新的主人。
而他,只是一具腐烂的枯骨。
不。
他绝不要那样的结局。
韩非静静地看着他,从他闪烁的眼神,抽搐的嘴角,看出了他内心的答案。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
只有一股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彻骨的悲凉。
这就是他穷尽一生想要辅佐的君王。
这就是他为之奔走呼号,九死一生的故国。
国之将亡,君王首先想到的,不是与国同休,而是自己的性命。
罢了。
罢了。
韩非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份悲凉已经化为了决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君既不欲死社稷,臣,愿代君死之。
就在这时,韩王安突然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懦弱与恐惧的神色,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决然。
“不!”
他大吼一声,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韩国,乃七雄之一!我韩氏,乃三晋贵胄!”
“岂能向暴秦屈膝!”
他拔出腰间那柄从未用过的佩剑,剑尖直指殿外。
“传寡人旨意!所有将士,死守城池!所有宗室,登城助战!”
“寡人!要与新郑共存亡!与我大韩国,共存亡!”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殿中那些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大臣们,瞬间被点燃了。
“大王英明!”
“愿与大王共存亡!”
“死战!死战!”
看着群情激奋的臣子,韩王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uc察的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他们去拼命,去流血,去用尸体和城墙,为他争取最后一点逃跑的时间。
只有韩非,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个在王座前挥舞着长剑,表演着最后英勇的君王,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与可笑。
一场闹剧。
一场用整个国家的命运,来陪葬的,一个人的闹剧。
……
朝会草草结束。
韩王安疾步走入后殿,脸上的悲壮瞬间被急切与惶恐取代。
一名老寺人,如同鬼影般从屏风后滑了出来。
“办妥了?”韩王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回大王,都办妥了。”
老寺人躬着身子,声音尖细。
“赵国的使者已经确认,他们派了一支精锐,就在城东三十里的密林中接应。”
“只要大王能逃出城,他们便会立刻护送大王前往邯郸。”
“好!好!”
韩王安激动得连连搓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赵王还算有良心!寡人到了邯郸,便可另起炉灶,日后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殿外,秦军的喊杀声仿佛又近了一些。
“不能再等了!”
“立刻!马上!准备密道!寡人要立刻出宫!”
“诺。”
老寺人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准备。
韩王安独自站在殿中,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宫殿。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即将逃出生天的窃喜。
至于那些被他鼓动去死战的臣子和军民,至于这座即将化为废墟的城池,至于这个即将灭亡的国家。
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想活着。
……
新郑城外。
黑云压城城欲摧。
数十万秦军,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巨大的攻城槌,狰狞的箭塔,散发着寒光的云梯,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中军帅旗下,蒙武一身重甲,面容冷峻。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
“时辰已到。”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传我将令!”
“攻城!”
“咚——咚——咚——!”
苍凉而沉重的战鼓声,瞬间敲响!
如同死神的心跳,响彻天地!
“杀!”
“杀!”
“杀!”
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声,从数十万秦军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黑色的潮水,动了。
无数身披重甲的秦国锐士,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洪流,向着新郑那看似坚固的城墙,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滚石如雨,檑木如林。
战争,这台最残酷的绞肉机,在这一刻,发出了它最刺耳的轰鸣。
而在主战场之外,新郑城的东侧。
一片绵延数里的丘陵与树林之间,一支万余人的秦军,正安静地游弋着。
他们没有参与攻城,只是像一群耐心的猎手,封锁了所有可能逃离的路线。
为首一将,正是魏哲。
他身着裨将甲胄,端坐于乌骓马之上,神色平静。
他没有去看远处那惨烈的攻城战,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片寂静的树林。
蒙恬给他的命令,不是攻城,也不是杀敌。
而是“把韩王的脑袋,给本将带回来”。
这是一道奇怪的命令。
这意味着,蒙恬预判了韩王安不会死守,而是会逃跑。
魏哲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代表着韩王的旗帜依旧在飘扬。
但他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真正的君王,在国破家亡之际,要么战死在城头,要么自尽于宫中。
绝不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想着挖个洞钻出去。
他耐心地等待着。
他在等那个戴着王冠的猎物,自己钻进他布下的口袋。
他的身后,一万精锐的秦军,沉默如山。
他们手中的弓弩,早已上弦。
刀锋,早已擦亮。
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将任何试图穿过这片死亡地带的活物,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