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寂静无声。
巨大的青铜鹤嘴灯里,鲸油燃烧,光焰跳动,将一个孤高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沙盘之上。
嬴政身穿玄色常服,独自伫立。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沙盘上那片代表着赵国的疆域。
手指划过太行山的脉络,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
邯郸。
韩国已灭,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个,便是赵国。
这个北方的强邻,才是大秦东出真正的绊脚石。
嬴政的眼中,燃烧着吞并天下的火焰。
一统六合,四海归一。
到那时,天下之大,每一寸土地,都将是他的王土。
每一寸王土,都将被他的目光所审视。
他要找遍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找回那个,他遗失的孩子。
思绪飘回多年前的赵国邯郸,那段身为质子的屈辱岁月。
混乱中,他与母亲走散,也弄丢了那个刚刚出生不久,尚在襁脚中的孩子。
那只柔软的小手,曾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那个模糊的记忆,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也是他要将这天下握于手中的,最隐秘的渴望。
只有成为天下的主人,他才有能力,发动整个天下的力量,去找回属于自己的血脉。
“王上。”
内侍赵高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门阴影处,声音轻柔,不敢惊扰君王的沉思。
“廷尉李斯,在外求见。”
嬴政的目光从沙盘上收回,眼中的温情与痛苦瞬间隐去,只剩下君王的冰冷。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李斯身着廷尉官服,手持笏板,步履沉稳地走进大殿。
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臣,李斯,参见王上。”
嬴政没有看他,依旧凝视着沙盘。
宫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压抑的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李斯的背上。
他额头开始渗出细汗,不明白王上为何突然如此。
许久,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斯。”
“臣在。”
李斯赶忙应道。
“你今日在朝堂上,让寡人很失望。”
这句平淡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斯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王上……”
他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嬴政终于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直直望进李斯的内心深处。
“你想借寡人的刀,杀你的同门师弟。”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李斯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笏板都掉落在地。
“王上明鉴!臣不敢!”
“臣所言,皆是为我大秦江山社稷着想!韩非心怀故国,若不加以处置,恐成后患……”
“住口。”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的辩白。
“在寡人面前,收起你那套说辞。”
他缓步走到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臣子。
“寡人用你,是因为你有才华,能为寡人所用。”
“寡人想用韩非,也是因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但寡人最厌恶的,便是臣子将那些阴私伎俩,用在寡人身上。”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李斯的骨髓。
“你以为寡人看不出你的嫉妒与恐惧吗?”
“你把寡人,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被你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李斯浑身剧烈颤抖,汗水浸透了背脊。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压力,在君王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被剥得一丝不挂,所有心思都暴露无遗。
“王上恕罪!臣万死!臣再也不敢了!”
他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嬴政看着他卑微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不要将你在吕不韦府上学来的那些争宠伎俩,用在寡人身上。”
“寡人,不是他。”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中了李斯的灵魂。
将他与那个已经被彻底清算的前相邦联系在一起,这是最严厉的警告,也是最沉重的羞辱。
李斯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人。
“退下。”
嬴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不再看李斯一眼,转身走回沙盘前。
李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笏板,踉踉跄跄地退出了章台宫。
宫殿,重归寂静。
嬴政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凝视着掌心的纹路。
吕不韦。
嫪毐。
这两个名字,是他亲政以来,永远的警示。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身边,再出现任何一个,敢于觊觎王权,敢于将他当做棋子的人物。
无论是谁。
哪怕是李斯这样的大才,一旦触碰了这条底线,下场也只有毁灭。
臣子,只需要听话,办事。
心思,永远不要用到君王的身上。
……
咸阳宫的寒意未散,千里之外的新郑,却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金碧辉煌的韩王宫,此刻插满了大秦的黑色龙旗。
宫殿内外,到处是巡逻的秦军锐士,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大殿之内,酒气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蒙武高坐主位,蒙恬、魏哲、屠睢、章邯等一众秦军将领分列两侧。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灭国大战,此刻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庆祝着这不世之功。
“痛快!实在是痛快!”
一名满脸虬髯的将军,将一大碗酒灌进肚子,大笑着拍着桌案。
“想当年,我等在函谷关外,与韩军对峙,寸步难进。谁能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韩王宫中饮酒!”
“这都是上将军指挥若定,我等用命厮杀的结果!”
“哈哈哈,说得对!来,再干一碗!”
殿内气氛热烈,充满了胜利者的狂放与喜悦。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匆匆地从殿外跑了进来,他单膝跪地,高声喊道。
“启禀上将军!咸阳急报!王上诏令已到!”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站起身,神情肃穆。
蒙武的酒意也醒了大半,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卷用火漆封口的沉重竹简。
他缓缓展开竹简,目光在上面飞速扫过。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主帅的表情。
他们看到,蒙武的脸上,先是露出了理所当然的欣慰,随即,化为一抹浓浓的惊诧。
最后,那份惊诧又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队列中的魏哲。
众将心中都升起一丝疑惑。
蒙武清了清嗓子,将竹简高高举起,用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王上诏曰:”
“上将军蒙武,调度有方,先锋蒙恬,作战勇猛,为我大秦立下灭韩之功。”
“着二人即刻率亲兵护卫,返回雍城,接受封赏,并准备不日举行的献俘大典!”
诏令的前半段,不出众人所料。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恭喜上将军!”
“恭喜蒙恬将军!此番回朝,定能加官进爵!”
蒙恬的脸上也洋溢着喜悦,他激动地看了一眼父亲,又感激地望向魏哲。
他知道,若非魏哲,他们父子此刻,恐怕等来的是王上的雷霆之怒。
就在此时,一名跟随蒙武多年的老校尉,上前一步,大声问道。
“敢问上将军!您与蒙恬将军奉诏回朝,那这刚刚打下的韩地,由何人镇守?”
“还有这城外那十数万降军,又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蒙武的身上。
是啊,主帅和先锋大将都走了,这偌大的韩地,几十万人口,十几万降兵,谁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韩人初降,民心未附,一个不慎,便会生乱。”
“王上会派谁来?难道是王翦老将军麾下的大将?”
“我看,多半会从咸阳直接派一位宗室重臣,前来安抚。”
将领们低声议论着,猜测着各种可能。
在这片议论声中,魏哲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端着酒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王上的诏令。
蒙武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诏令的后半段,必然与自己有关。
镇守韩地,安抚降军。
这需要一个有能力,有功绩,又足够心狠手辣的人。
更重要的,这个人,必须是王上绝对信得过的人。
放眼整个灭韩大军,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魏哲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