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城头,风更冷了。
血腥气混着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
魏哲捏着那张血色布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笑了。
无声地,肩膀微微耸动。
那不是喜悦,不是得意。
而是一种猎犬终于嗅到猛虎气息时的战栗。
一种,棋手终于等到宿命对手的亢奋。
“荆轲……”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血的味道。
“有点意思。”
王贲策马冲上城头,看到那只黑冰台的信鹰,脸色已然剧变。
“侯爷!咸阳出事了?”
他冲到近前,一眼便瞥见了布条上的血字。
“荆轲……刺王?!”
王贲的声音瞬间变调,几乎是在尖叫。
他脑中轰然一响,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侯爷!必须立刻回师!王上安危,系于一旦!这……这是天大的事啊!”
他看着魏哲,却发现魏哲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王贲的心,沉了下去。
魏哲松开手。
那张写着惊天消息的布条,被风卷起,飘飘摇摇,落入城下那片尸山血海之中,再也看不见。
“回师?”
他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何要回师?”
王贲彻底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王上……王上他……”
“王上在咸阳,有蒙恬的三十万大军,有章台宫的千牛卫,有遍布天下的黑冰台。”
魏哲转过身,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被血洗的城市。
“燕丹把他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刺客身上。而我们,若因此自乱阵脚,大军回撤,半途而废,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刺客,能杀几人?我大秦的王,岂是宵小之辈能轻易撼动的?”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而我,在这里。”
“可以,杀一个国。”
这话语里的疯狂,让王贲不寒而栗。
“王贲。”
“末将在!”
“分兵。”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王贲心上。
“侯爷?!”
“你率两万步卒,清扫武阳,稳固后方。”魏哲的命令不带一丝迟疑,“所有敢反抗的,杀。所有敢议论的,杀。我要这燕南之地,在三日之内,变成一片只会喘气的死地。”
“那您……”
“我。”
魏哲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我带一万铁骑,一人三马,不带辎重,昼夜不停。”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目标,蓟城。”
“荆轲去咸阳,要走多久?”他像是在问王贲,又像是在自问,“十日?十五日?”
“我要在五日之内。”
“把燕王的脑袋,挂在蓟城的城楼上。”
“我要让荆轲‘功成’的消息传回燕地时,听到的,是大燕的丧钟!”
王贲呆立当场。
他看着魏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用一场灭国之战,去回应一场刺杀!
这是在赌!
赌秦王不会死,赌自己跑得比时间更快!
“侯爷……这太险了!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一旦被燕军主力缠住……”
“险?”
魏哲打断了他,目光同时望向北方(蓟城)和南方(咸阳),仿佛能看到那两座相隔千里的舞台。
“荆轲在咸阳图穷匕见,不险吗?”
“我喜欢险。”
他翻身上马,抽出那柄刚刚从鞠武尸体上缴获的、还带着温热血迹的长剑。
剑尖,直指北国都城的方向。
“传令。”
“告诉那一万将士。”
“想活命的,就跟紧我。”
“我们去蓟城,看一场比刺杀,更精彩的戏。”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被血染红的白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流光,冲下城楼,向着北方的旷野绝尘而去。
风中,飘来他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无尽兴奋的声音。
“荆轲。”
“你的戏,开场了。”
“但谢幕的鼓声,由我来敲响。”
风是刀。
刮在脸上,割裂皮肤。
一万铁骑,三万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燕国南境的大地。
没有号令。
没有言语。
唯一的节奏,是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魏哲冲在最前。他身下的白马已经口吐白沫,肌肉颤抖,却依旧被他用恐怖的意志强行驱使着,维持着巅峰的速度。
一人三马,轮换不休。
跑死一匹,就地抛弃,换上另一匹。
这不是行军。
这是在用生命与时间赛跑。
第一天,他们奔袭三百里。沿途的燕国斥候甚至来不及点燃烽火,就被这股黑色的死亡风暴瞬间吞噬。
第二天,他们越过巨马水。河水冰冷刺骨,数十名体力不支的秦军士卒连人带马被卷走,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魏哲没有回头。
他的字典里,没有“停下”二字。
第三天黎明。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范阳。
按照地图,这里是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补给点。
然而,当秦军冲到城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炊烟。
没有守军。
只有一片死寂的焦土。
城墙被熏得漆黑,城门大敞着,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一股浓烈的焦臭和腐烂气味,扑面而来。
几名斥候冲入城中,片刻后,脸色惨白地冲了出来。
“侯爷!”
“城……是座空城!”
“所有粮草,全部被烧光!水井里……水井里全是死畜和毒药!”
秦军阵中,一片死寂。
连续三天的疯狂奔袭,人和马都已到了极限。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这里得到补给。
现在,希望破灭了。
“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
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山坡上,一名身穿燕国儒将服饰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寥寥数十骑,正遥遥望着他们。
他没有带兵器,手里拿着的,是一卷竹简。
“武安侯,别来无恙。”
那儒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在下燕将李牧,奉太子丹之命,特来为武安侯……送行。”
王贲副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牧?赵国那个李牧不是已经……”
“一个名字罢了。”魏哲打断了他,目光死死锁定着山坡上那个人,“你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你做的?”
李牧抚掌而笑:“武安侯用兵如神,五日之内奔袭千里,直取蓟城。如此气魄,天下无双。牧,佩服之至。”
“所以,牧不敢与侯爷当面争锋,只能为您清扫一下前路。”
“范阳,只是开始。”
“前路漫漫,还请武安侯……保重。”
说完,他对着魏哲遥遥一拜,竟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向北离去。
“追!”副将怒吼。
“不必。”魏哲抬手,声音冷得像冰。
他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棋逢对手的寒意。
这个李牧,不是鞠武那样的莽夫。
他没有试图阻拦,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攻击。
他只是烧掉粮草,毒死水源。
他在用燕国自己的土地,为魏哲铺就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他要让这一万秦军,不是战死,而是活活饿死、累死在这片土地上!
“传令!”魏哲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杀掉所有备用战马!”
“留下三日口粮!”
“所有人,下马!”
“徒步,奔袭!”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疯了。
舍弃战马?对于骑兵来说,这等于自断双腿!
“侯爷!不可!”副将跪倒在地,“没了战马,我们……”
“没了战马,我们还是大秦的锐士!”魏哲一脚踹开他,“但没了吃的,我们就是一群等死的废物!”
“我再说一遍!”
“下马!杀马!吃肉!”
“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人敢再反驳。
冲天的血光,在范阳城外亮起。士兵们流着泪,砍向陪伴自己征战的伙伴。
半个时辰后。
一万名秦军,啃着半生不熟的马肉,背着自己的甲胄兵器,像一群红了眼的野兽,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他们用双脚。
李牧的骚扰,如影随形。
他从不正面出现。
有时,是深夜里突然从林中射出的一波冷箭。
有时,是道路上一个不起眼的陷阱,让十几名士卒瞬间断腿。
有时,他甚至会派人,在秦军上风口,点燃混着狼粪的湿草,那令人作呕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咳得撕心裂肺。
秦军的士气,在一点点被磨掉。
疲惫,饥饿,绝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人。
第五天黄昏。
当最后一匹战马倒下,当最后一个水囊也见了底。
秦军,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只剩下不到七千人。
所有人的嘴唇都已干裂,眼神涣散。
就在这时。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一座灯火通明的城。
城楼上,甚至能看到飘扬的酒旗。
“是……是易县!”一名熟悉地理的百将发出嘶哑的狂呼,“那里有燕国的粮仓!我们有救了!”
绝望的秦军,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发疯似的,向那座城冲去。
魏哲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城池,看着那洞开的,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城门。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
太安静了。
太顺利了。
李牧呢?那个像影子一样烦人的家伙,消失了一整天。
这不像他。
“侯爷!快走啊!”
士兵们在催促他。
魏哲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被求生本能支配的士兵。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支军队,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前方是陷阱,他们会死。如果前方不是,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好。”
“那就去看看。”
“看看太子丹,为我们准备了什么盛宴。”
他提着剑,最后一个,走进了那座城。
城里,空无一人。
但街道两旁,却摆满了桌案。
桌案上,是热气腾腾的肉食,是装满了清水的瓦罐,是堆积如山的麦饼。
香气,瞬间引爆了所有士兵的理智。
他们扔掉兵器,扑向食物,狼吞虎咽。
魏哲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了城市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空无一物。
只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燕太子丹。
他的身后,是那个自称李牧的儒将。
“武安侯。”
太子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场戏,你还满意吗?”
魏哲抬头,看着他。
“你的刺客,应该到咸阳了。”
“是。”太子丹点头,“或许,此时此刻,他已经站在了秦王的面前。”
“而你,也到了我的面前。”
魏哲笑了:“你以为,凭这座城,这些食物,就能困住我?”
“不。”太子丹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秦军士卒。
“能困住你的,不是城,不是食物。”
“是他们。”
“是你那可笑的,‘我的人,死一个都嫌多’的执念。”
魏哲的瞳孔,猛地一缩。
“轰隆——!”
一声巨响。
厚重无比的铁闸,从天而降,死死封住了他们进来的城门。
与此同时,城市四周的城墙上,无数的火把亮起。
密密麻麻的燕军弓弩手,出现在墙头。
他们的箭,对准的不是魏哲。
而是那些,还在埋头狂吃的秦军士卒。
“魏哲。”
太子丹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传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看着你的士兵,被乱箭射死,被饥饿和绝望吞噬,然后,你一个人,杀出这座城。”
“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跪下。”
“跪在这里,自缚双手,向我求饶。”
“我,可以让他们,吃饱了再上路。”
“你的戏,该落幕了。”
“现在,轮到我了。”
“告诉我,武安侯。”
“你,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