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府。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汇成水流,沿着屋檐滴落。
扶苏跪坐在冰冷的席上,面前的铜炉里,熏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撮冰冷的灰。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天一夜。
“殿下。”
淳于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焦虑。
他推门而入,看到扶苏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痛。
“殿下,人食五谷,岂能不病。朝堂议事,偶有失利,亦是常事。”
他走上前,将一件狐裘,披在扶苏身上。
“切不可因此,自暴自弃,损了贵体啊。”
扶苏没有动,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老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说,仁道,真的错了吗?”
淳于越一愣,随即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行仁政,施德教,乃上古圣王之道,是天下归心之本,何错之有!”
“是吗?”
扶苏惨笑一声。
“我以仁道待天下,父王说我迂腐。”
“我以礼法束自身,父王说我软弱。”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淳于越,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而魏哲,杀人盈野,视人命如草芥。胡亥,残暴乖戾,视法度如无物。”
“他们,却一个被父王捧为国之利刃,一个被父王允以临朝听政。”
“老师,你教我的那些道理,在这座咸阳城里,在这座王宫里,好像一个笑话。”
这一句句诛心之问,让淳于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引经据典,驳斥胡亥的暴论。
他却无法反驳,来自秦王嬴政的,最直接的否定。
“殿下!”
淳于越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是臣无能!是臣没有教好殿下,没有让王上看到仁道的好处!”
“不怪你,老师。”
扶苏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
“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他看着雨中萧瑟的庭院,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谦卑,足够仁德,父王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
“我错了。”
“在这座宫里,仁德不是美德,是原罪。谦卑不是品格,是懦弱。”
“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圣人。”
“他们想要的,是一头,比他们更凶,更狠的狼。”
淳于越惊骇地看着扶苏的背影。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可怕的气息,正在从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身上,弥漫开来。
“殿下,您……”
“老师,我累了。”
扶苏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你回去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淳于越还想再劝,可当他看到扶苏转过来的那张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张脸上,没有了悲伤,没有了绝望。
只有一片,空洞的,让人心悸的平静。
他默默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雨,下得更大了。
扶苏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手掌。
他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水珠,从他的指缝间,一滴滴渗出,像是血。
雍城,蕲年宫。
这座曾经的大秦王宫,如今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寂静,阴沉。
高大的宫墙,圈禁着数不清的秘密与亡魂。
嬴政身穿玄色王袍,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他的身后,只跟着赵高和顿弱。
顿弱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内侍服,断掉的左臂藏在宽大的袖袍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像一头蛰伏的狼。
华阳太后早已在殿前等候。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笑容。
“皇帝许久不来看我这老婆子了。”
“孙儿不孝,国事繁忙,还望祖母见谅。”
嬴政上前,行了一个家礼。
两人携手走进温暖的殿内,分宾主坐下。
宫女奉上香茗。
“听说,皇帝又为大秦,添了一位少年英才?”
华阳太后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祖母说的是武安侯?”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华阳太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一人灭国,封君拜将,想来,是有些本事的。”
她看着嬴政。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恩宠太盛,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祖母多虑了。”
嬴政淡淡道。
“他是朕的刀,朕,自然会握好他。”
华阳太后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你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
她话锋一转。
“时常念叨你。”
嬴政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赵姬。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他的心上。
“她,还好吗?”
“不好。”华阳太后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一个人,被关久了,总是会胡思乱想。”
“前几日,还闹着要寻死,幸好被宫人及时发现。”
嬴政沉默了。
他没有说要去看她,也没有说不去看。
他只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有些苦。
“皇帝,你也老大不小了。”
华阳太后看着他,终于图穷匕见。
“扶苏仁厚,胡亥聪慧,都是你的儿子。”
“这储君之位,总不能一直悬着。”
“国本不定,则人心思变。这个道理,不用我这老婆子教你吧?”
嬴政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已经枯黄的梧桐树。
“祖母,此事,朕心中有数。”
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朕的江山,该交给谁,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华-阳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知道,今天的试探,失败了。
眼前的这个孙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扶持的质子。
他是一头,谁也无法掌控的猛虎。
“罢了。”
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婆子,也懒得管了。”
嬴政转过身,对着她,再次躬身一礼。
“孙儿,告退。”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赵高与顿弱,紧随其后。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喃喃自语。
“心中有数?”
“嬴政啊嬴政,你可千万不要,养虎为患啊。”
夜,深了。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数百名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出雍城。
车队中央,是那辆代表着王权的,由六匹骏马拉着的巨大銮驾。
上将军任嚣,身披甲胄,骑在马上,亲自护卫在銮驾之旁。
“王上要去甘泉山狩猎,尔等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的声音,传遍队伍。
然而,那巨大的銮驾之内,却空无一人。
十里之外,一处僻静的山道上。
三骑快马,如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向着东方,绝尘而去。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劲装,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却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换上了便装的嬴政。
他的身后,是顿弱,和另一名同样打扮的黑冰台暗士。
“王上,我们为何要去沙丘?”
顿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风,将嬴政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
“朕的刀,出了些问题。”
“朕,要去看看,铸造它的那座熔炉。”
顿弱心头一凛,不再多问。
三人三骑,没有片刻停留,如三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秦川的夜色。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沙丘。
魏哲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