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地,武安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肃杀得如同凝固的铁。
烛火摇曳,将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映照得明暗不定,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正于阴影中张开血盆大口。
李虎、杨博等一众武安大营的核心将领,皆一身甲胄,分列两侧。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冰冷而浓郁的煞气。
帐内没有一丝声音,只有甲胄偶尔碰撞的细碎轻响,与众人那沉重如鼓的呼吸。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决定他们命运,决定这二十万大军前进方向的男人。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寒风卷着杀气,灌入帐中。
章邯一身玄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帐外的寒夜,更加冰冷。
“将军!”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章邯走到主位之前,没有落座。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缓缓扫过帐下每一张写满了狂热与忠诚的脸。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将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李虎性子最急,他往前一步,粗着嗓子问道:“将军,侯爷可有新的命令?是不是要咱们去把楚国那帮龟孙子也给收拾了?”
章邯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用火漆封口的蜡丸。
“半个时辰前,咸阳八百里加急,侯爷密令。”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绷紧。
所有人都知道,能让侯爷动用这种级别的密令,必然是发生了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事!
章邯的目光,在李虎那张粗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半月前,燕国使臣入咸阳。”
李虎眉头一皱,不屑地说道:“那帮软脚虾又来摇尾乞怜了?上回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还没长记性?”
章邯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森寒。
“燕使名为献图,实为行刺。”
轰!
短短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脸上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瞬,一股足以将帅帐穹顶都掀翻的恐怖杀意,轰然爆发!
“什么?!”
“他们敢?!”
“找死!这帮不知死活的燕国杂碎!他们怎么敢!”
李虎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之上!
“咔嚓!”
坚硬的铁木案几,竟被他这一拳,硬生生砸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他娘的!”
李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环首大刀。
“反了!都反了!”
“将军!下令吧!末将现在就带兵,踏平那蓟城,将燕王喜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给侯爷当夜壶!”
“踏平蓟城!”
“为王上复仇!”
帐内群情激愤,喊杀之声震天,一股股肉眼可见的血色煞气,在他们头顶盘旋凝聚,几乎要化为实质!
章邯抬起手,虚虚一压。
那足以让鬼神都为之战栗的喧嚣与杀气,竟在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那最终的命令。
章邯缓缓展开手中的丝绢,那是魏哲亲笔写下的,龙飞凤舞,却又字字透着无尽杀伐的字迹。
“侯爷有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决绝。
“不等王诏,不等粮草!”
此令一出,连李虎都愣住了。
不等王诏?
这在军法之中,等同于谋逆!
一名偏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迟疑开口:“章将军,这……这若无王上诏令,我等擅自出兵,恐怕……”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便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章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冰冷。
“在武安大营,侯爷的命令,就是天。”
“你,是在质疑侯爷?”
那名偏将的身体猛地一颤,豆大的冷汗从额角疯狂渗出,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太古凶兽死死盯住,连灵魂都在战栗。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将头颅深深地,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末将不敢!”
“末将,愿为侯爷死战!”
李虎也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多嘴的偏将,随即也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侯爷的命令,就是我等的命!”
“我等,只听侯爷号令!”
“愿为侯爷死战!”
帐内所有将领,再无半分迟疑,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汇成一片钢铁的交响。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名为“狂热”的火焰。
章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直指北方。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
半个时辰后。
武安大营之外,广阔无垠的平原之上。
十万铁骑,十万步卒。
二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黑色的铁流,在星月之下,望不到尽头,如同一头蛰伏于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沉默着,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章邯独自一人,骑着战马,缓缓行于大军阵前。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那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将燕使刺秦的消息,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死寂。
长达十个呼吸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吼!”
“吼!!”
“吼!!!”
二十万男儿,同时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声浪的洪流,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天上的星辰都生生震落下来!
他们的王!
那个带领他们攻城拔寨,为他们带来无上荣耀与富贵的王!
那个赐予他们脚下土地,家中妻儿的王!
竟然险些被一群来自燕国的,卑劣的刺客所伤!
这是耻辱!
是整个大秦的耻辱!
是他们每一个享受着军功爵荣耀的秦国锐士的,奇耻大辱!
这股怒火,瞬间压倒了对军法的敬畏,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唯有鲜血,才能洗刷!
唯有死亡,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复仇!”
不知是谁,第一个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
“复仇!”
“复仇!!”
“复仇!!!”
二十万大军,同时举起手中的戈矛与战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这两个字!
他们的眼中,再无半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章邯看着眼前这片被彻底点燃的杀意海洋,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支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复仇之师。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剑锋遥指那片黑暗的北方大地。
“全军!”
“出征!”
燕国,易水之南。
边境线上,一支约莫百人的燕国巡逻队,正有气无力地来回走动着。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娘的,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缩了缩脖子,往冻得通红的手心哈了口热气。
“凑合吧,总比在蓟城饿肚子强。”另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满不在乎地说道。
“听说太子殿下派了使臣去秦国献图求和,说不定啊,过两天就不用打了,咱们也能回家抱婆娘了。”
“求和?”老兵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你当秦国那帮虎狼是吃素的?魏国那么强,不也一个月就没了?我看啊,咱们燕国,也快了。”
年轻士兵的脸色变了变,不敢再接话。
悲观的情绪,早已在整个燕国军队中蔓延。
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此时,那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过耳朵,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风声呗,刮得跟鬼哭似的,还能有什么。”年轻士兵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不对!”老兵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猛地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近冰冷坚硬的冻土。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是马蹄声!”
“是马蹄声!!!”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嘶哑得不似人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敌袭!!”
所有人都慌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拿起武器,朝着南方的地平线望去。
地平线上,依旧空无一物。
“老张,你是不是冻糊涂了?哪来的马……”
一名士兵的话还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因为,他看到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粗,变宽!
紧接着,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从大地深处,滚滚而来!
大地,在颤抖!
天空,仿佛都在这股恐怖的威势下,战栗!
“天……天哪……”
年轻士兵手中的长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那不是一条黑线。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是一片由数之不尽的,身着黑甲的骑士,组成的,死亡的潮水!
十万铁骑!
秦国的十万铁骑,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军团,卷起漫天的烟尘,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朝着他们,疯狂地席卷而来!
“跑!”
“快跑啊!”
巡逻队的队长,发出绝望的嘶吼。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秦军阵中,响起了冰冷而单调的号角声。
“放箭!”
“嗡——!”
数万张强弓硬弩,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密集的箭雨,如同一片乌云,遮蔽了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瞬间笼罩了这支渺小到可怜的巡逻队。
“噗!噗!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点。
惨叫声,只响起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zho止。
百余名燕国士兵,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便被射成了刺猬,没有一个活口。
秦国的铁骑,速度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从敌人的尸体上,一踏而过。
冰冷的铁蹄,卷起漫天的血雾与尘土,正式踏入了燕国的疆域!
易水边营。
守将庆忌,正搂着一个从附近村子抢来的美貌女子,在温暖的营帐内,喝着小酒,快活似神仙。
他是上将军庆秦的侄子,靠着这层裙带关系,才坐上了这个边营主将的位置。
在他看来,秦国刚灭魏国,元气大伤,短期内绝不可能对燕国用兵。
这鸟不拉屎的边境,安稳得很。
就在他准备对怀中的美人上下其手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从帐外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三支羽箭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将……将军……”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绝望。
“秦……秦军……”
“十万铁骑……杀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
庆忌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怀中的美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庆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推开怀中的女人,踉跄着冲出大帐。
他看到,南方的天空,已经被一片黑色的烟尘所笼罩。
那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要将他的心脏都生生踏碎!
“敌袭!敌袭!”
庆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关……快关营门!”
“点狼烟!快给上将军报信!”
他的命令,慌乱而无措。
整个边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的燕国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他们看着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代表着死亡的黑色潮水,许多人甚至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转身便向后方的营寨逃去。
兵败,如山倒。
战争,还未开始。
他们,便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