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声哭嚎,消散在武林城被鲜血浸透的寒风中,世界,重归死寂。
魏哲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悲悯与歉疚,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载玄冰般的,绝对冷静与漠然。
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杀意凝成了实质。
他转身,面向身后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
章邯、卫铮等人,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传朕将令。”
魏哲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波澜,仿佛一台正在下达指令的,冰冷的战争机器。
“章邯。”
“末将在!”
“你率领本部五万铁骑,即刻出发。”
“其余十二万大军,以万人为一队,分作十二路。”
“朕,不要你们攻城,不要你们掠地。”
魏哲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
“朕只要你们,杀人。”
“自此向北,千里之内,所有东胡部落,所有游牧据点,给朕,挨个从草原上抹过去。”
他伸出十根手指。
“十日。”
“十日之后,朕要在襄平城下,看到你们的军旗。”
“更要看到,你们带回来的,十万颗胡人头颅。”
“能不能做到?”
章邯等人心头狂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霸道的命令!
分兵十路,如十柄尖刀,直插东胡腹地,进行一场,不以占领为目的,只为灭绝的,闪电战!
“末将,遵命!”
数十名将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吼。
声音,斩钉截铁!
魏哲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卫铮的身上。
“卫铮。”
“罪将在。”卫铮的头,埋得更低。
“你,率领本部五万燕军,留守此地。”
魏哲的声音,依旧冰冷。
“朕给你,三个任务。”
“一,收敛全城遗骸,好生安葬,立碑,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
“二,安抚所有幸存之民,统计丁口,分发钱粮,重建武林城。”
卫铮听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正要叩首谢恩。
魏哲的第三句话,却让他浑身一颤。
“三,给朕,把藏在燕人里面的‘族奸’,都揪出来。”
魏哲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那些为胡人开城门的,为胡人带路的,帮着胡人,屠戮自己同胞的败类。”
他看着卫zhēng,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有一个,给朕杀一个。”
“朕的子民,可以死在敌人的刀下,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背叛里。”
卫铮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猛地抬头,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他想起了公孙广将军的死,想起了燕王喜父子的卖国行径。
对于这种背叛,他感同身受,恨之入骨。
“侯爷放心!”
卫铮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必不辱命!定将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碎尸万段,以慰公孙将军,与二十三万冤魂在天之灵!”
“去吧。”
魏哲挥了挥手,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独自一人,向着那空旷的,被血色浸染的,城主府走去。
他的背影,孤寂,萧索,却又带着一股,即将把整个草原都拖入地狱的,恐怖杀气。
……
襄平城,燕国辽东郡的郡治所在,也是东胡此次南侵,所占据的最为富庶的城池。
曾经的郡守府,此刻,已然变成了东胡将领们的销金窟。
悠扬的丝竹之声,混合着女人的哭泣与求饶,从灯火通明的大殿内传出。
大殿中央,数十名被扒光了衣衫的燕国贵女,正被迫在冰冷的地板上,扭动着她们柔弱的身体。
她们的眼中,满是恐惧与屈辱的泪水。
而在她们周围,上百名东胡将领,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时发出一阵阵粗野的狂笑。
坐在主位上的,是东胡大单于麾下,最为勇猛的万夫长之一,乌武。
他身材壮硕如熊,满脸的络腮胡子上,沾满了油腻的肉沫。
“痛快!痛快啊!”
乌武一把将身旁一个还在挣扎的少女拽入怀中,他狠狠地灌了一口抢来的美酒,对着众人大笑道:
“大单于果然英明!这南下的日子,可比在草原上吃沙子,舒坦多了!”
“谁说不是呢!”他身旁一名独眼龙将领,狞笑着附和道,“这里的女人,皮肤比羊奶还要滑嫩!这里的酒,比马奶还要香醇!”
“哈哈哈哈!”
另一名身材瘦高的将领,名叫榻雄,他举起手中的金杯,高声道:
“这都多亏了燕国那个愚蠢的国王!若不是他主动给我们让路,我们哪能这么轻松就打到这里?”
“那个燕王,就是条好狗!”
乌武不屑地冷哼一声,他撕下一条肥美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
“什么好狗?我看就是个废物!那秦国更废物!我们帮他们打了燕国,他们竟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是!”
“秦人,不过是一群会种地的农夫罢了!他们的皇帝,恐怕早就被我们草原勇士的威名,吓得尿了裤子!”
“等我们在这里休整够了,就一路南下,直接打进他们的咸阳!抢光他们的粮食,睡光他们的女人!”
“吼!”
“打进咸阳!”
上百名东胡将领,如同野兽般,兴奋地嘶吼起来,他们高举着酒杯,眼中,充满了对杀戮与劫掠的渴望。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口中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帝国,已经张开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就在此时。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上还插着几支断箭的东胡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脸上的惊恐,与大殿内的狂欢,格格不入。
“报……报——!”
斥候一进门,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变形。
“万夫长!不好了!”
大殿内的喧嚣,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像在看一个打扰了他们雅兴的苍蝇。
乌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放下酒杯,不悦地问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斥候手脚并用地爬到乌武面前,他指着南方,哭喊道:
“天……天真的要塌了!”
“呼延豹大人的五万大军……全……全完了!”
“什么?!”
乌武的脸色,猛地一变。
大殿内,更是响起一片哗然。
“你胡说什么!”一名千夫长一脚将那斥候踹翻,“呼延豹大人勇猛无敌,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就是!你小子是不是想死,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那斥斥候被踹得口吐鲜血,他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绝望地嘶吼道:
“是真的!是真的啊!”
“是秦军!是秦国的军队!”
“他们……他们有十几万大军!从南边杀过来了!”
“呼延豹大人的军队,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就被……就被屠杀殆尽了!”
“武林城,阳平城……我们沿途占领的城池,全都被夺回去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秒还在狂笑的东胡将领们,此刻,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十几万大军?
屠杀殆尽?
这怎么可能?
乌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秦军?”
“他们为什么要动手?”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解与暴怒。
“我们是在帮他们打燕国!这些背信弃义的南人,他们疯了吗!”
那斥候被他掐得几乎窒息,他艰难地说道:“不……不知道……他们见人就杀……他们……他们就是一群魔鬼!”
就在此时。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恐惧。
“报!乌武大人!”
“榻雄将军,急报!”
乌武心中一凛,他猛地推开手中的斥候,看向来人。
那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
“榻雄将军率领的一万前锋部队,在回撤途中,遭遇秦军主力追击!”
“如今,已被围困在白狼山一带!伤亡惨重!”
“将军……将军请您,火速发兵救援!”
轰!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
“榻雄将军也被围了?”
“这些秦狗,欺人太甚!”
短暂的震惊之后,大殿内,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这些习惯了劫掠与胜利的草原狼,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名脾气火爆的千夫长,猛地拔出弯刀,大吼道:
“万夫长!下令吧!”
“末将愿率本部五千勇士,去将那些不知死活的秦狗,剁成肉酱!”
“对!杀了他们!”
“区区一群农夫,也敢挑衅我们草原的雄鹰!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士!”
“杀!杀!杀!”
上百名东胡将领,群情激奋,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狂热地请战。
在他们看来,呼延豹的失败,只是因为轻敌。
十几万秦军?
不过是十几万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乌武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他心中的那一丝不安,瞬间被草原民族的狂傲与嗜血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
他拔出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黄金弯刀,环视众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
“老子要亲率八万大军,去白狼山!”
“老子要让那些秦人知道,踏上我们东胡草场的,下场!”
“我要用他们的头骨,当碗使!用他们的肠子,弹琴唱!”
“吼——!”
震天的狂吼,几乎要将郡守府的屋顶,都掀翻开来。
……
白狼山下,雪原之上。
一支不足五千人的东胡败军,正在进行着一场绝望的逃亡。
他们盔甲残破,人人带伤,胯下的战马,更是口吐白沫,早已到了力竭的边缘。
在他们身后,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秦军骑兵,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猎犬,不紧不慢地,死死咬住他们。
他们不进攻,也不靠近。
他们只是吊在后面,用弓箭,不断地,精准地,收割着掉队的东胡士兵。
每一次弓弦响起,都必然有一名东胡勇士,惨叫着栽下马背。
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比一场痛快的冲杀,更让人感到恐惧与绝望。
“将军!我们跑不掉了!”
一名亲卫,策马追上为首的大将,他指着身后那片黑色的阴影,绝望地喊道。
“再这样下去,不等援军赶到,我们就要被他们,活活耗死在这里了!”
为首的大将,正是榻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岩石般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猛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身后的数千败军,也随之停下。
他们看着自己的将军,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榻雄环视着自己这些,曾经跟随他纵横草原,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的部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吼!
“都给老子停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不休。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还是草原上的狼吗?”
“你们是一群被猎狗追赶的兔子!”
数千名东胡士兵,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身后是什么?是襄平城!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牛羊和女人!”
榻雄用马鞭,指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
“我们能退到哪里去?”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惨白的天空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东胡的勇士们!”
“我们是狼!不是羊!”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在临死前,咬下敌人的一块肉!”
他的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现在,都给老子掉头!”
“整理队形!”
“让他们看看,我们草原的狼,是怎么战斗的!”
“吼!”
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的血性。
数千名东胡败军,发出了绝望而狂热的怒吼,他们纷纷调转马头,重新列成一个散乱,却又充满了决死之意的阵型。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弯刀,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的死亡。
他们,准备,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