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在肆虐。
曾经象征着草原至高权力的东胡王庭,如今只剩下一片被熏得漆黑的焦土。
断裂的旗杆,倒塌的帐篷,还有那些被烧得蜷曲碳化的尸骸,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拓跋虎勒住战马,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曾经的家园,如今的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了血腥,焦臭与腐烂的恶心气味。
他身后的数万东胡骑兵,无不目眦欲裂,许多人已经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对着废墟的方向,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哀嚎。
“哭什么!”
拓跋虎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惊雷般的爆喝。
“父王战死,王庭被焚,你们的妻儿,都成了秦人的刀下之鬼!”
“眼泪,能换回他们的命吗!”
“眼泪,能杀死我们的仇人吗!”
他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剜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哀嚎声,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都抬起了头,他们用那双赤红的,充满了无尽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们年轻的王子。
“传我将令!”
拓跋虎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废墟。
“收拾残骸,掩埋族人!”
“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本王子找出来!”
“我们,要活下去!然后,复仇!”
“吼!”
残存的东胡勇士们,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嘶吼。
他们眼中最后的悲伤,被一股更加疯狂的,名为“复仇”的火焰,彻底取代。
他们冲入废墟,开始疯狂地挖掘。
一名将领快步走到拓跋虎身边,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绝望。
“王子殿下,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王庭周边,千里之内,所有的部落,都被……都被秦军付之一炬。”
“牛羊被屠尽,粮草被烧光,连药材,都一根不剩。”
“我们……我们已经,断粮三日了。”
拓跋虎握着弯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知道,那该死的秦将,不仅仅是烧了他的家。
他是要,将整个东胡民族,连根拔起!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人数不过数百,却依旧顽强地,向着王庭的方向,艰难跋涉。
为首的,正是那位曾被东胡王一脚踹翻的老将,乌武。
拓跋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策马,迎了上去。
“乌武将军!”
乌武看到拓跋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翻身下马,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扑通”一声,他单膝跪倒在拓跋虎的马前。
他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了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坚硬如铁的,金色令牌。
那是,东胡王的王令。
“王子殿下……”
乌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大单于……他……战死了。”
“风狼谷,七万勇士,全军覆没……”
“大单于临死前,命老臣,将王令,交予殿下。”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东胡,新一任的,大单于!”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拓跋虎的心上。
尽管,早已有了预感。
但当这残酷的现实,真的摆在他面前时,他依旧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死死地咬着牙,舌尖,传来一阵咸腥的血味。
那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他翻身下马,双手,接过了那块,沉重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王令。
“父王……”
他低声呢喃,眼中,滑过一丝悲痛。
但那悲痛,很快,便被,更加冰冷,更加疯狂的杀意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王令,面向身后那,数万名,同样满脸震惊与悲痛的东胡勇士。
他的声音,冰冷,沙哑,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恶魔的诅咒。
“我,拓跋虎,于今日,在此,以长生天之名立誓!”
“不将那秦将魏哲,碎尸万段!”
“不将他大秦,血洗一空!”
“我,誓不为人!”
“复仇!复仇!复仇!”
数万东胡残兵,齐声怒吼!
那股,汇聚在一起的,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天上的风雪,都彻底撕裂!
拓跋虎收起王令,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帐后方,那片不起眼的库房废墟之下。
那里,是东胡传承了近千年的,秘密宝库。
是他东胡一族,最后的希望。
“来人!”
他厉声喝道,“跟我来!”
他带着数十名亲卫,冲到那片废墟之上。
他们疯狂地,用双手,刨开那混杂着冰雪与灰烬的焦土。
很快,一个由巨大青石砌成的,通往地下的入口,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股混杂着泥土与奇特药香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拓跋虎的心,猛地一跳!
还在!
宝库还在!
他第一个,冲了下去。
然而,当他看清密室内的景象时,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空了。
整个密室,空空如也。
那数十个,由暖玉制成的,用来保存天材地宝的箱子,被随意地,扔在地上,七零八落。
箱盖,大开。
里面,连一根药草的根须,都没有剩下。
墙壁上,那些用来存放金银珠宝,神兵利器的暗格,也全都被暴力破开。
里面,同样,空无一物。
整个宝库,就像被蝗虫过境一般,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一块铜板,都没有留下。
在密室最中央的地面上,用一把匕首,刻着一行,嚣张,狂妄的汉字。
“多谢款待,后会无期。”
“噗!”
拓跋虎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疯狂上涌!
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暗红色的心血,狂喷而出!
那鲜血,洒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一朵朵,绝望的,血色的梅花。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咆哮!
百年积累,毁于一旦!
东胡,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大单于!”
身后的亲卫们,惊呼着,冲上前来,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拓跋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与北疆的冰冷与绝望不同。
通往沙丘郡的官道上,却是一片,和煦的暖阳。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车队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白马拉着的,巨大而华丽的马车。
马车的窗边,李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脸上,带着自以为最温文尔雅的笑容,正喋喋不休地,对着车窗内的赵颖,献着殷勤。
“阿颖姑娘,你看,前面那座山,便是驼峰山。传说,曾有仙人在此炼丹,山中至今,还留有仙人的洞府。”
“待到了沙丘郡,我带你去郡中最好的酒楼‘醉仙楼’,那里的‘百花酿’,可是连王上都赞不绝口的佳品。”
“我还知道一处清净的园子,里面种满了梅花,此时,想必已经开了。你穿白衣,站在那红梅之下,定然,美得像画中仙子一般。”
他滔滔不绝,将自己所知的,所有风雅之事,都说了个遍,试图,引起车内佳人的注意。
然而,车窗的帘子,始终,没有掀开。
里面,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礼貌而疏离的回应。
“嗯。”
“知道了。”
“多谢李郡守。”
李由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他心中,对那个,不知好歹的武夫魏哲,愈发鄙夷。
如此一个,不解风情的粗人,怎配拥有,阿颖这般,仙子似的妹妹?
只有自己,这样出身高贵,满腹经纶的世家公子,才是她的良配。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吟诵一首,自己新做的,咏梅诗。
“吱呀——”
那扇,他期盼了许久的,车窗,终于,打开了。
但,探出头的,却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佳人。
而是,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煞星。
魏哲,单手支着下巴,靠在窗边,那双深邃的,古井无波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郡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由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吟诗作对,不错。”
“只是,声音太大,吵到我妹妹,休息了。”
李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魏哲那,如同神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的眼神注视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那点,所谓的才华与骄傲,是如此的,可笑,与微不足道。
“还有。”
魏哲的目光,落在了李由马鞍旁,挂着的一个,精致的食盒上。
食盒里,是他托人,从百里之外的城池中,重金买来的,南方特供的,精致糕点。
“那是什么?”魏哲问道。
李由心中一喜,还以为,这位武安侯,终于对自己,有了些许兴趣,连忙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回侯爷,这是‘桂花糖露酥’,乃是南郡的特产,入口即化,香甜软糯,最是适合女子品尝。下官,特意为阿颖姑娘备下的。”
他说着,便想将食盒,递过去。
魏哲,却没有接。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中,拈起了一块。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当着李由的面,随手,扔出了窗外。
那块,价值千金的糕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入了,路边的尘土之中。
“太甜,太腻。”
魏-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评价,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我妹妹,不喜欢。”
李由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用淬了火的马鞭,狠狠地,来回抽打了,几百次。
火辣辣的疼。
屈辱,愤怒,怨毒……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的血肉之中。
魏哲!
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日,我要将你,今日,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羞辱,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一名玄甲亲卫,策马来到车窗前,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前方,便是沙丘郡地界。”
“另,黑冰台密报,公子扶苏,三日前,已抵达沙丘。”
魏哲的眉头,微微一挑。
扶苏?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早已面无人色,眼中却闪烁着怨毒光芒的李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趟沙丘之行,不会太无聊了。
他对着车外,淡淡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大军,城外扎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喏!”
亲卫领命而去。
魏哲收回目光,他看了一眼,车厢内,正襟危坐,却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窗外,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曾消散的红晕的赵颖,心中,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赵颖光洁的额头。
“傻丫头。”
“以后,离那种,心口不一的伪君子,远一点。”
赵颖吃痛,捂着额头,不满地,嘟起了嘴。
“哥!你又欺负我!”
她的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不过,看他刚才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还挺解气的。”
魏哲哑然失笑。
他这个妹妹,有时候,也挺腹黑的。
他掀开车帘,望向远方那,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阴沉的,沙丘城的轮廓。
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赵高。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也该,给你,一个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