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血腥与酒气交织。
那巨大的疆域图,在跳动的烛火下,仿佛一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冰冷大陆。
嬴政与魏哲,并肩而立。
像两尊,俯瞰人间的,神与魔。
刚刚那场,关于帝国未来的,疯狂的对话,余音未散。
那句“再生一个”,那句“你我共治”,依旧,在空旷的殿内,久久回荡。
嬴政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由他与魏哲,亲手缔造的,完美的继承者。
一个,足以,将这,大秦的黑色龙旗,插遍,日月所照之处的,无上帝王。
他缓缓地,收回了,抚摸着地图的手。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那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将他那,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发烫的头脑,稍稍冷却了几分。
他看着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渊的兄弟。
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阿哲。”
他缓缓开口,将话题,从那,遥远的,虚无缥缈的未来,拉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王绾死了。”
“左相之位,空了出来。”
“这把椅子,你看,该由谁来坐?”
他问得,云淡风轻。
仿佛,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这,却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大秦朝堂,都为之震动的,致命的问题。
左丞相。
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个位置,是权力的顶点,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梦想。
嬴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魏哲。
这,既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是,一种,冰冷的,帝王式的试探。
他想看看,魏哲,会如何回答。
是,毛遂自荐?
还是,推举亲信?
亦或是,有,更深远的,考量?
魏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酒壶,为嬴政,和自己,各斟满了一杯酒。
那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曳出,妖异的光。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波澜。
“国尉,尉缭。”
四个字。
让嬴政的眼眸,微微一动。
尉缭。
大秦军方的,定海神针。
与王翦齐名的,当世兵法大家。
此人,深谙用兵之道,更懂,为臣之本。
自,入秦以来,便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
论资历,论能力,论忠诚,他,都是,接替王绾的,不二人选。
“哦?”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为何,是他?”
“其一,尉缭,乃兵家出身,与朝中,任何文臣派系,皆无瓜葛。由他,出任左相,可最大程度,避免,党争再起。”
魏哲的声音,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分析着。
“其二,王绾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之上,文臣势力,大损。武将集团,一家独大。长此以往,必生骄纵之心。由尉缭,这等,在军中,拥有,无上威望的老将,出面节制,可保,朝局平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魏哲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直视着嬴政。
“他,够老。”
“也,够懒。”
“他坐上那个位置,不会,想着,建功立业,更不会,想着,拉帮结派。”
“他只会,想着,如何,安安稳稳地,混到,告老还乡的那一天。”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也,最让王上,放心。”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直指核心。
将那,朝堂之上的,权力平衡之术,剖析得,淋漓尽致。
嬴政,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欣赏。
“说得好。”
“阿哲,这天下,果然,没有,你看不透的人心。”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只是,你,算错了一点。”
“哦?”
魏哲的眉毛,微微一挑。
“尉缭那老狐狸,志不在此。”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丞相之位,于他而言,是枷锁,是牢笼。”
“他想要的,是,著书立说,流芳百世。”
“是,坐在渭水之畔,一边钓鱼,一边,看着朕,与你,为他,打下这,万世的太平。”
“他,想做个,安逸的,史官。”
“而不是,一个,宵衣旰食的,劳碌命。”
魏哲闻言,也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逝。
“看来,是臣,小瞧了,这位老将军的智慧。”
他没有任何,被驳倒的,尴尬。
仿佛,尉缭,本就不是他,心中真正的,人选。
他只是,借着尉缭,探一探,嬴政的,真实想法。
既然,武将,不行。
那,剩下的,便只有……
“既然,尉缭不愿。”
魏哲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臣,举荐一人。”
“谁?”
“廷尉府,少吏。”
“韩非。”
当“韩非”这两个字,从魏哲的口中,吐出。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魏哲,那张,平静的脸,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韩非。
韩国的,亡国公子。
法家的,集大成者。
李斯的,同门师弟。
一个,才华横溢,却又,桀骜不驯的,疯子。
当初,若不是,魏哲,力排众议,将他,从廷尉府的大牢里,捞了出来。
他,早已,成了,李斯那条毒蛇的,剑下亡魂。
“为何,是他?”
嬴政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论资P历,他,不过一介少吏。”
“论根基,他,在朝中,毫无寸功,更无,任何党羽。”
“让他,坐上左相之位,怕是,难以服众。”
“王上。”
魏哲的声音,淡漠,而又,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您要的,是一个,能为您,处理政务,推行法度的,工具。”
“而不是,一个,需要,靠资历,靠党羽,来稳固地位的,政客。”
“李斯,是刀。”
魏哲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屑。
“他,锋利,好用。但,他,只会,执行。”
“而韩非……”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是,铸刀的人。”
“他,能为您,铸造出,一柄,足以,将这天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旧秩序,都斩得粉碎的,无上利刃。”
“大秦,需要的,不是,第二个李斯。”
“而是,第一个,韩非。”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嬴政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魏哲。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是,翻江倒海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魏哲的,真正意图。
魏哲,不是在,选择一个丞相。
他是在,为大秦,为自己,选择一条,全新的,通往,万世帝国的,道路!
一条,以,韩非之“法”,为骨。
以,魏哲之“兵”,为刃。
以,嬴政之“术”,为魂的,霸王之路!
“好……好一个,铸刀的人!”
嬴政抚掌大笑,那笑声,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快意!
他不再犹豫。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只剩下,属于千古一帝的,冰冷的,决断!
“传朕旨意!”
“明日起,擢升,廷尉少吏韩非,为,御史中丞!”
“暂代,左丞相之职,总领,百官政务!”
“朕,倒要看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残忍的,期待。
“他,能为朕,铸造出一柄,什么样的,绝世凶器!”
***
廷尉府。
李斯的宅邸。
与,章台宫的冰冷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华美的厅堂之内,早已,摆下了一桌,丰盛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酒宴。
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
炖得,软烂脱骨的,熊掌。
还有那,一坛坛,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陈年佳酿。
整个府邸,都沉浸在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爆发的,狂喜的氛围之中。
李斯,一袭锦袍,满面红光。
他早已,没了,在嬴政与魏哲面前那,谦卑恭顺的模样。
他高坐于主位之上,放声大笑,一杯接着一杯地,将那,辛辣的美酒,灌入腹中。
那姿态,意气风发,充满了,一种,大权在握的,无上得意。
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人。
他,便是李斯的独子,李由。
与,狂喜的李斯不同。
李由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与这,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凝重与忧虑。
他看着自己那,仿佛,已经,提前,当上了左丞相的父亲,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王绾,刚刚倒台,朝局,动荡不安。您我父子,此刻,理应,闭门谢客,低调行事。”
“如此,大张旗鼓地,设宴庆祝,是否,有些,太过张扬了?”
“张扬?”
李斯闻言,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由儿,你,还是,太年轻。”
他打了个酒嗝,那双,狭长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眸之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明的光芒。
“为父,今日,就是要张扬!要让这咸阳城里,所有的人,都看到!”
“我李斯,是,胜利者!”
“是,这场,惊天动地的朝堂大清洗中,最大的,胜利者!”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充满了,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扬眉吐气的快意!
“王绾那条老狗!仗着自己,资历老,门生多,处处,压着为父一头!”
“如今,他,死了!死得,比一条狗,还惨!”
“他那,盘根错节,经营了数十年的党羽,也被,武安君,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这,空出来的,左丞相之位,放眼整个朝堂,除了为父,还有谁,有资格坐!”
李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父亲,话虽如此。但,武安君,心思,神鬼莫测。王上,更是,天威难测。”
“在这,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小心?”
李斯冷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由儿,你以为,为父,能有今日,靠的是,小心吗?”
“不!”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靠的,是,站队!”
“是,在,每一次,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最粗的那条,大腿!”
他凑到李由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充满了,一种,后怕的,庆幸。
“你,根本,不知道,今日的麒麟殿,有多么,凶险!”
李斯,开始,向他,复盘。
从,魏哲,呈上那,四口,装着罪证的黑箱开始。
到,冯劫,当众,宣读罪状。
再到,王翦,拔剑,欲要,手刃仇人。
以及,扶苏那,愚蠢的,自杀式的,闯殿求情。
他讲得,绘声绘色,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惊心动魄。
“你以为,武安君,只是,想扳倒一个王绾吗?”
李斯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不!他,是在,下一盘,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大棋!”
“王绾,只是,他,用来,祭旗的,第一颗,棋子!”
“他,用王绾的死,震慑了,满朝文武!”
“用扶苏的蠢,彻底,断绝了,儒家,入主东宫的,所有希望!”
“最后,再借着,王上,对他的,无上恩宠,顺理成章地,将整个,朝堂的清洗大权,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中!”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李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算无遗策的,魔鬼!”
李由,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阵阵发凉。
他虽然,也在,魏哲麾下的北疆大营,待过一段时间。
但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年轻战神的,恐怖!
“所以……”
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比庆幸的,光芒。
“为父,才庆幸啊!”
“庆幸,当初,将你,送到了他的麾下!”
“由儿,你记住!”
李斯死死地,抓着李由的肩膀,那声音,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在武安君的手下,你,可以,不是最出色的那个。”
“但,你必须,是,最听话,最有用,也最,让他,挑不出错的那个!”
“只要,能抱紧,他这条,大秦,最粗的,大腿!”
“我李家,便可,保,百年无忧!”
李由,重重地,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
李斯,满意地,松开了手。
他重新,端起酒杯,脸上的得意,更盛。
“如今,王绾已除,朝中,再无,可以,与为父,抗衡之人。武安君,又志在军旅,对这,朝堂之事,毫无兴趣。”
“这左相之位,已是,为父的,囊中之物!”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双,狭长的眼眸之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的,野心与憧憬。
然而,就在此时。
他话锋一转,那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李由的身上。
“为父的前程,已经,稳了。”
“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李由的心,猛地一跳。
“由儿,你,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李斯慢条斯理地,说道。
“为父,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几个人选。有,新任少府令家的千金,也有,蒙武将军的侄女。你,挑一个吧。”
李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对着李斯,躬身一拜。
那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父亲。”
“孩儿的婚事,不劳您费心。”
李斯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孩儿,心有所属。”
李由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没有半分,退缩。
“此生,非,赵颖,不娶。”
“赵颖?”
李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毒蛇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李由!
“胡闹!”
“那赵颖,是何出身?不过是,北疆一户,小小商贾之女!无权无势,对你的前程,有何助益!”
“你,竟要,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放弃,与朝中新贵,联姻的,大好机会!”
“你,是想,气死为父吗!”
然而,面对李斯的雷霆之怒。
李由,却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那声音,依旧,不大。
却,掷地有声,字字,都像是,从,坚硬的磐石中,迸发出来。
“父亲。”
“此生,非她,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