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讲故事(第1/2页)
第三十二章讲故事
奶奶经常给高保山讲故事。
她春天讲,夏天也讲;农忙时劳动着讲,农闲时玩耍着也讲。于是,时间随着故事流转。当最后一个故事被讲述,第一个故事又重新开始。她不知道该与孙子聊些什么,却又想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只好讲故事。通过讲故事,她把自己那份亲近劲儿传递到孙子心里。
一个故事,她翻来覆去地讲几遍。第一遍时,高保山还听得入迷;第二遍,他就觉得有些乏味了;到第三遍,他连自己都能把情节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奶奶,这个故事讲过啦!”高保山说。
“哦。”
奶奶点点头,表示知道。但她好像并没有把高保山的话听进去,仍然把故事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不在乎重复,不管人家听不听;因为故事是讲给孙子听,也是讲给自己听的。
高保山假装在听,其实思绪早已飘远,迷迷糊糊地在奶奶怀里睡着。一会子,高保山醒了,瞥见奶奶那副满足的模样,往奶奶温暖的怀里缩了缩,赶紧又闭上眼……
其实,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不听奶奶将故事,又能做什么事情?
高保山倒是希望听爹娘讲故事。可他们总是从早忙到晚;他们还没有上床,高保山早已睡熟。高保山也就在这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中,慢慢懂了什么是孝、什么是悌;在教孩子做人这件事上,没人比奶奶更上心了。奶奶的故事里,藏着生活的智慧和做人的道理。那些古老的传说,或是邻里间的趣事,都像是一颗颗种子,播撒在高保山幼小的心田。有时候,故事讲完了,奶奶还会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你觉得这个人做得对不对呀”,高保山歪着头想一想,说出自己的答案,奶奶便笑着摸摸他的头,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在奶奶的故事滋养下,高保山一天天长大,那些故事里的道理,也渐渐融入他的言行举止中。
这天,一家人在院中扒玉米皮。
“保山,我给你讲个故事?”奶奶这样问。
“好。”
“从前有个人,打小不孝顺。所以,每到打雷天,他就害怕。于是,他四处躲藏,却不知道哪里才安全,弄得大家都跟着心慌。他媳妇根据许多人总是无病而死的经验,毫不怀疑他准是得到了死神的预告。没有法子,他媳妇找了个大瓮,把他扣在下面,而她自己则坐在大瓮顶上。”
“这回安全了。”高保山说。
“他媳妇也这样说。”
“那么,他死了吗?”
“死了!”
“怎么死的?”
“天雷钻入瓮底,把他劈死了。”
故事讲到这儿,高保山的奶奶不再说话。就像许多老人讲到“上天”一样,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虔诚。
“娘,您这是迷信!”
“那么,你说上帝是迷信吗?”
“人家那是宗教。”
“屁话!你不能说人家宣传不存在的上帝是信仰,而我们宣传也不存在的天爷就成了迷信。”高保山的奶奶不屑一顾地说。她对于他不知道上天与生活的关系,而只知道上帝与宗教的关系这一点非常气愤;好像上天不是一种信仰,而只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说词。
“其实,没有人比我更相信科学!”
奶奶辩解说自己之所以鼓励高保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是她相信科学最好的证明!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她说。
“那就是个偶然事件。”高连根说。
也许好些人觉得这个故事荒唐,高保山的心里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天是什么?天就是人心啊!只有那些无处寻找力量的人,才把希望寄托在“上天”身上。天底下,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对他们心里的“神”没有这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呢?他们或许不关心别的事,却把这份敬畏刻在了骨子里。
奶奶扒完一层玉米皮,把里面嫩点的叶子仔细收起来,准备以后编蒲团用。
“上天在天上,肉眼看不见他,可他有什么看不清楚的?”她说。
“我倒没见他管过多少人间事……”高连根嘟囔着站起身,去找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商量明天的工作安排。
从高保山记事起,奶奶讲故事起初仿佛只是为了哄他开心,这些故事彼此并无关联。直到几年后,高保山才慢慢明白,它们其实是一个整体。每个故事里都藏着寓意。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孝悌!
“人得有孝心,”奶奶这么说,“一辈一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秋收之后,学校接到通知,年末管区学校组织四年级和五年级数学竞赛。高家庄四年级推荐了高保山和高慧敏。高慧敏没有进入前十名,高保山拿到管区第二名,奖品是一支钢笔。
“奶奶,第一名有奖金。”高保山兴奋地说。
“你有吗?”
“没有。”高保山不无遗憾说,“不过五年级也有数学竞赛。”
“那你想拿第一名?”
“当然第一啦。”
“保山,行!”高保山的父亲喜滋滋地说。
“好样的!”
他母亲也点头,表示认可。
“我就说么,咱保山聪明,”奶奶高兴地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她一直把高保山看作整个家族所有子孙里最聪慧的那个,哪怕他还没表现出特别出众的地方。
“奶奶,发了奖金”高保山狠狠地点了点头说,“我用奖金给您买桃酥和大白兔奶糖!”
“好嘞,我等着!”
不过,就像爷爷没有等到他生日,奶奶也等不得桃酥和大白兔奶糖,生命悄然步入了黄昏。
四年级下学期,阳历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槐花也开了,柳絮漫天飞舞。高保山奶奶的却在快速地衰老下去。
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稍微走快些、多走几步路,就会气喘吁吁、心慌不已。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讲究着装仪表,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的模样。早晨起床之后,她到村里转了一圈,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没有洗脸、梳头,大襟褂子七个扣子扣上五个。她的这条裤子,都已经尘垢累累了,可她图舒服,还是一直穿在身上。
她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忽然就这么一下地老了,就连她自己也想不通,就在昨天,自己还能吃、能喝、能睡,仿佛仅仅过了一天,自己却没了力气,没了胃口,没了精神;不知了冷,不知了热,不知了饥,也不知了饱。日子过到什么时候了,自己也不清楚,总觉得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陈明媛看到婆婆扣子系错位,重新给她系好了;她洗着裹脚布,不知怎么就忘记了,塞进了嘴里,陈明媛赶紧掏出来。
“明媛,你看,我说老就老了,现在就知道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然后低下头,喃喃自语,像犯天大错。
“娘,您不老。”陈明媛忙说。
她开始靠零星回忆,打发剩下的时光。她看似全神贯注地听人说话,实则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尽盯着大家都不在意的东西,独自念叨过去的事情。
现在,不管走到哪里,她仿佛都在跟丈夫高衍公说话;就如同看见他似的,忘记自己是独自一人。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跟她搭话,反倒会吓她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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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带笑容,分不清今夕何夕,跨越了生死的边界,前言不搭后语地尽跟高衍公热聊生活琐事:
“你回来了。”
“……”
“天冷,一会儿出去,你穿上我给你新做的夹袄。”
“……”
“你病着,就别吸烟了。”
“……”
一天,她又在喃喃自语。高保学似乎听出了些什么。于是,他留心听这才听清奶奶这些碎碎念念,竟是在跟死去的爷爷说话。时间的流逝,把一切都搅得混乱不堪了。
高保学不禁吓得毛骨悚然。
“奶奶!”他高声喊道。
“嗯。”
奶奶应了一声。这会儿,她似乎清醒了。她瞧了瞧高保学,拉住他的双手,浑浊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眼睛,却用对高保山语气说道:
“啊!保山!今天天气真好。”
她已经只认得高保山,其他人都不认得了。
“奶奶,我是保学。”高保学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笑眯眯地回答,“你是保山。”说着,她睡着了。
高保学推了推奶奶,奶奶纹丝不动。他以为奶奶去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去找娘。
“娘!娘!奶奶死了!”他说。
当陈明媛急忙跑过来,婆婆却咳嗽起来,于是不由得埋怨儿子:
“你瞎说什么!吓我一跳!”
家里人都觉得,死亡离老人家还远着,便都忙自己的事,没人特意照看她。
“那个盲人算命的说,奶奶能活到九十岁。”高保山说。
“对。”陈明媛附和道。
高保山奶奶的脾气越来越温和,遇到不顺心的事也不生气。高保学摔坏碗,她一块一块捡拾碎片,碎片划破了手,她也浑然不觉。高保学从未经历生死,分不清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有什么区别。
“奶奶,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他问奶奶。
“不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死,自己说了不算,得听上天的;上天来叫你了,谁也拉不住。”奶奶回答。
“那么,奶奶,死是什么样子?”
“人死了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奶奶,你怕死吗?”
“不怕。有人说死后就见不着面了,我不相信。我死了,就能见到你爷爷了。”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死亡仿佛是奶奶的邻居。她确信自己的死期早已注定,这让她多了种神秘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安然。
高保学无法想象人死后的样子。于是,他一连串问道:
“那里也有白天黑夜、四季吗?”
“天堂里的人都做些什么?”
“奶奶,您见到爷爷,他还是过去的样子吗?还是变了?”
世界上,有些事能说通,有些事又说不通。奶奶并不想费神去想宇宙究竟是什么模样,免得自己犯糊涂。
“傻孙子,奶奶现在没死,阴阳相隔,我怎么知道你爷爷的样子?怎么知道你爷爷是不是变样?”
高保学较真,对这个问题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问放学回来的哥哥:
“哥哥,你知道吗?”
“不知道。”
高保山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心里抱着一线希望,认为奶奶只是一时糊涂。他搬出矮桌写作业,抬头看了看奶奶,奶奶一动不动,似乎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忽然,她隐隐约约地哆嗦了一下。高保山立刻又担心起来,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保山,快一年了,什么时候买桃酥?什么时候买大白兔奶糖?”奶奶问。
“快了!奶奶,快了!我说话算数!”
为了准备竞赛,魏振福老师给他们补充了大量课外习题,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觉得还不够,便去邻村找练习资料。他已经做好准备好。
然而,奶奶却等不及了!油尽灯枯,她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光。
她几乎丧失了全部近期记忆,开始胡言乱语。她的眼前,总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像。
她整日昏昏欲睡,嘴唇却不合拢,时时刻刻像在吹气。
“娘!您看奶奶!”高保山忧心忡忡地对娘说。
陈明媛叹了口气。
“你奶奶这是在吐气呢!等她把阳气吐完了,人也就不行了。”她说。
她开始给婆婆准备寿衣。
高保山因为奶奶受到死亡的威胁而闷闷不乐。因此,他难以面对奶奶以及她那仿佛在静静等候死亡降临的反常顺从。他既感到震惊,又夹杂着深切的同情。
这天,高保山的奶奶正在屋外晒太阳。忽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上。
她仿佛看见丈夫迎面走来,是他来接她了。于是,她紧紧抱住他。
——多少年了,丈夫还从未这样拥抱过她!
她的脸上露出微笑。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一句简单的话,凝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与深情。她说:
“啊……你来了!”
此刻,她已是回光返照。大家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不会轻易放弃。
陈明媛、高保山、高保学围在她身边,悲伤地流泪。他们是多么希望的哀求能够延长她的生命。
这时,高连根从外面进来了。
“娘,您说什么?”他问。
“连根,刚才我看见了拴柱子,他说他走了。”她说完,忽然笑了。
“奶奶,您笑什么?”高保山问。
“哦!保山,我看见……你小叔……”高保山的奶奶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穿着……军装……”。
她伸出手,仿佛在等一封来信似的。
家里人显然都认为她在说胡话。当她一会儿跟丈夫说话、一会儿跟儿子说话时,更觉得她神经错乱了。陈明媛问丈夫要不要给兄弟打电话。
“别打,等等。”高连根说
老人家终究没能等到小儿子。
死神骤然降临!
刹那间,丈夫、儿子、儿媳、孙子……纷纷在她眼前闪过,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如同蒙太奇般晃动不停。
一束耀眼的光芒,蓦然笼罩她了!她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声音,却在前方不停地呼唤着。
老人家停止了呼吸,缓缓合上双眼。
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痛苦。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存在了——她变成了村南那棵古槐树。春天来临时,这棵百年古槐早已干枯的枝条,竟悄悄吐露了新芽……
人走到生命尽头时,终究要抛下活着的人,让他们在失去自己后继续生活。奶奶的去世令高保山受到的伤害,正如爷爷的死对他造成的伤害。
韩彩霞和母亲高连婷赶来的时候,高保山的奶奶还有意识。她伸出手,一只拉着高保山,一只拉着韩彩霞,就一动不动了!眼角滑落两滴泪水。
高保山和韩彩霞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