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这边的事,到了体育新城重新开工那一步,算是先稳住了一口气。
银行的人重新坐下来谈了,城发投那边最跳的郑建国也进去了,财务口收回来了,几个空壳项目也砍了。按理说,这个时候市里最正常的节奏,应该是先缓一缓,把前边这些事情彻底消化掉,再往下看别的口子。
可很多时候呢,事情不会给你这个空。
尤其是在江城这种地方,前边那口气刚顺一点,后边新的烟头子就又冒出来了。
而且这种烟呢,往往还不是小烟。
这天上午,楚天河正在办公室里看平台重组第一阶段的汇总表。顾言也在,坐在一边,一会儿看看材料,一会儿看看手机,嘴里还时不时嘀咕两句。
“会展这片地方还是得动一动,不然前边那几个壳项目砍了也是白砍。”
“文旅古城后边那几块烂地,要不然迟早还得有人惦记。”
这种事情呢,他其实也不是今天才想起来,只不过前边一直没腾出手。
楚天河正看着图,小王敲门进来了。
“市长,东郊红虎机械厂那边出事了。”
楚天河抬头:“什么事?”
“厂里昨晚起火了,说是一条老生产线电路短路,烟挺大,消防半夜去过一趟,火不算大,人也没伤着。”
这种火情,按理说不算特别稀奇。
老厂房、老线路、老设备,电路老化,偶尔出点事,是常有的。真要是每个这种事都往市长这儿送,那市里什么都不用干了。
可小王说到这里,没停。
“还有一个事,今早红虎厂门口聚了一批老工人和返聘师傅,说厂里要借这次起火,把最后几台核心设备也处理掉,还说最近评估公司的人前段时间刚去过,大家都怀疑是想借火清厂、顺手把地卖了。”
顾言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抬起来了。
“红虎?”
他这个反应很正常。
因为红星厂前边就是差点这么死的。
老国企一旦不行了,后边最容易走的就一条路,评估、处置、转让、盘活。说白了,就是先把设备按废铁一算,再把地一卖,账面一做,谁都省事。
而且这种事呢,往往打的旗号还都挺好听。
什么低效资产退出。
什么老工业区更新。
什么历史包袱清理。
你单拎一句出来,都不好说它完全错。可真落到具体厂子上,很多时候就是把最后一点工业底子给扒干净了。
所以顾言当时就来了精神。
“红虎那边,不会又来一套红星厂翻版吧?”
楚天河没接这句,而是问小王:“厂里现在谁在盯?”
“工业口和区里有人去了,不过现在最乱的不是火,是工人情绪。老工人说这火根本不大,真怕的是后边有人顺水推舟,把厂子彻底判死。”
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就很典型了。
很多老国企出问题,表面上看是火,是停电,是设备坏,是订单没了。可工人真正怕的,不是这些突发情况,是有人借着这个由头狠狠干下一步。
尤其红虎这种厂,前边一直半死不活,既没完全倒,也没真正活。越是这种状态,越容易被人惦记。
顾言这时候也不坐着了,站起来说道:“走一趟吧。”
“现在?”小王问。
“废话。”顾言瞥了他一眼,“这时候不过去,等人家把评估单、报废单和地块盘活建议全挂墙上了,你再去听汇报吗?”
楚天河也站起身来。
“秦峰呢?”
“秦局那边刚从会展片区回来,我去叫。”
“让他一起。”楚天河说道。
红虎机械厂这个名字,其实楚天河并不陌生。
不是说平时总挂在嘴边,而是江城这几家老国企里头,真正还有点工业底子的,也就那么几家。红星厂前边被拉起来了,东江精工也算重新站住了。剩下的呢,有些是真不行了,有些则是挂着一口气,谁都懒得真去管,最后就成了慢慢等死。
红虎,就属于后者。
它早些年在江城还是有点名气的,做过一些精密机械和配套件,后来市场一变,订单断了、包袱重了,再加上厂里班子不行,就一点点往下滑。
这种厂子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够风光,死了也不容易上新闻,可它手里偏偏还有点东西。
比如几台老设备。
比如一批老师傅。
再比如一块还算值钱的地。
所以盯它的人,往往不是想把它狠狠干活,是想狠狠干净。
车出市政府以后,秦峰在半路上了车。
一上车就先说道:“我让东郊分局先盯着了。火不大,昨晚消防定的是老线路短路。现在厂门口人不少,主要是退休返聘那帮人和还在岗的老工人,嘴里一直在骂厂里想借机把设备处理掉。”
顾言听着,嘴角往下压了压。
“骂得没错。”他说道,“这种厂现在最怕的就不是火,是火后头那张表。设备报废表、资产处置表、土地评估建议表,一套下来,厂子就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了。”
秦峰点点头。
“东郊分局那边还说了一个情况,最近两个月,确实有评估公司和几个看地的人进过厂,不止一次。”
这一下,味就更对了。
如果只是厂里起火,最多是老厂线路问题。可起火前后刚好有评估公司和看地的人进场,那就不是简单事故了。至少说明,厂里确实有人已经在动卖地、卖设备、处置资产的脑筋。
楚天河坐在后排,听完以后没急着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前方。
东郊这边厂子多,老路也多。车一拐进工业区,路边的景象就不一样了。厂墙旧,广告牌也旧,很多地方看着都像是时间停了几年。
红虎机械厂的门楼也不新了。
铁门上边的红字掉了不少漆,门口保安室的玻璃还裂了一道。远远看过去,厂区里一根老烟囱立在那里,边上能看见一缕浅烟还没完全散干净。
那股味,隔着车窗都闻得见。
像烧过电线,又夹着点机油和铁锈味。
车一停,顾言就先皱了皱眉。
“味够冲的。”
门口围着的人一看有车来,立刻就动了。
不是乱,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个口子,情绪一下就提起来了。
有人先认出是市里的车,又有人看见楚天河从车上下来,声音立刻就起来了。
“楚市长来了!”
“市长来了!”
“别让他们把设备拉走!”
这话一喊,工人群一下就往前靠。
秦峰赶紧带着人压了一下场子,不让大家一窝蜂围上来。
楚天河下车以后,没先往办公楼走,也没先去问厂长在哪儿,而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厂里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烟。
然后才问了一句:“火起在哪儿?”
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立刻接话:“东二车间!老二号线那边!线烧了点皮,烟大,火真不大!”
这人说话又急又冲,眼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那你们现在最急什么?”楚天河又问。
“最急?”那老师傅一听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火有什么可急的!那火一晚上就灭了!我们急的是他们借着这火狠狠干清厂,把最后几台老机床也按报废卖了!”
顾言在一边听着,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问题不在火本身。
是在火后边那点心思。
那老师傅越说越气,抬手往厂里头一指:“前阵子评估公司刚来过,拿着尺子到处量,连那几台老磨床都想按废铁算。现在车间一冒烟,他们正好有借口了。说什么安全隐患、老旧设备、彻底淘汰,我去他妈的淘汰!”
这最后一句骂得很重。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真急了。
楚天河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工人,很多人脸上都是那种又急又恨的样子。
这和前面体育新城不一样。
体育新城工人堵门,是怕拿不到钱。
红虎厂这些人堵在门口,怕的是厂子直接没了。
钱和厂子,这不是一个东西。
可对这帮干了一辈子工的人来说,有时候后者更要命。因为厂子一没,后边就不是这月工资、下月工资的事了,是这一辈子最后那点体面和手艺,也跟着一起埋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直接往里走。
“先去车间。”
这句话一出来,后边那帮人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其实已经习惯了,领导一来先去办公室,先听厂长汇报,先问消防结论,再看材料。很少有人一下车就往车间走。
顾言跟在后边,也没说什么。
这地方他前边只是听说过,今天第一次真过来,心里其实也有点想看看,这红虎厂到底还剩下什么,至于让这帮老师傅一听见“卖设备、卖地”就跟要拼命一样。
厂里头路不算宽,地上有水,鞋踩上去还有点滑。
东二车间门口拉着警戒线,消防的人已经走了,留了几个区里的应急口人在看着。车间门半开着,里头一股焦味更重,地上到处是积水,线槽烧得发黑,顶棚上还有烟熏过的痕。
楚天河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
烧的是线路,不是假。
可从现场看,也确实不像那种能把厂子一下判死的火。
顾言也看出来了,低声说道:“这火真不大。设备要是保得住,拿它当借口狠狠干处置,就有点太急了。”
秦峰点点头:“消防那边前期也是这个判断。线路老化,冒烟吓人,真正烧坏的东西不多。”
这时候,后头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师傅挤了过来,指着里头说道:“楚市长,你看那几台床子,擦一擦、收一收,还能用!他们要是真拿这个说全厂完了,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楚天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间里头,靠墙那几台老设备虽然黑了一点,但轮廓还在。上面罩的油布有一角烧穿了,地上也乱,可真要说完全报废,还远不到那个份上。
这一下,楚天河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火,顶多是个导火索。
真正急着把事情往“整体报废、整体处置”上推的人,不是在担心安全,是在惦记后边那块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办公楼的方向,问秦峰:“厂长呢?”
“在办公楼,说马上过来。”
顾言冷笑了一声。
“马上过来?出了这种事,不在车间待着,在办公室等着,倒是挺稳。”
楚天河没说什么,只是往车间里又走了两步。
东二车间后边一小片区域还罩着布,几个老工人一直围着,不让人碰。见楚天河过来,其中一个老师傅赶紧把布掀开了一角。
“市长,你看看这个。”
布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台老精密机床,外壳有些旧,边角掉了漆,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东西和旁边那些普通老车床不一样。
它不是大。
是精。
顾言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玩意儿还在?”
他这句话不是随口一问,是有点真意外。
因为像这种老厂里头,很多真值钱的家底,往往不是先坏掉的,是先被人悄悄弄走的。能一直留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前边还没彻底下手成功。
后头那老师傅点了点头,眼睛都红了。
“在,前些天他们就想量这台,说按老旧设备一块儿评。我们几个轮着守,谁来碰都不让!”
楚天河看着那台设备,又扫了一眼周围这些老工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厂,还没彻底死。
而且惦记它的人,肯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