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敏亲自押车。
两吨半的蟹苗,装了八个大型水箱,挤在一辆普通冷链车里。
技术部的老魏劝过他,说这车的温控设备老旧,跑短途还行,去一百公里外的水库太冒险。
「设备就这条件,咱们克服克服。」
丁学敏拍板时没犹豫,「等不起新技术,项目必须按节点推进。」
沙尘暴来得毫无预兆。
车子驶出城市才三个小时,天色突然暗黄如傍晚。
「这鬼天气,预报没说要刮沙尘啊!」
狂风卷着沙粒砸在挡风玻璃上,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
丁学敏抓紧扶手,透过模糊的玻璃看见外面一片昏黄。
「开慢点!」
他对老陈喊。
「已经在爬了!」
一个多小时,车子在沙尘中龟速前行。
最糟的路段到了,一段年久失修的省道,坑洼不平。
车子剧烈颠簸,水箱里的水哗哗作响。
「温控系统警报了!」
老魏突然从后车厢钻过来,「颠得太厉害,制冷机跳闸了!」
丁学敏心头一紧:「赶紧重启!」
「试了三次,起不来!」
老魏的声音开始发抖,「水箱温度在上升,已经比设定高了四度,还在升!」
「用手动控制呢?」
「手动也失灵了,这套设备太老了,经不起这麽折腾!」
丁学敏推开后车厢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八个水箱里,密密麻麻的蟹苗开始不安地游动,有些已经翻肚,白色的小肚子朝上浮在水面。
丁学敏咬着牙:「找最近的维修点!」
「最近的也得八十公里!」
老陈看了眼导航,「而且这种专业设备,小维修点根本修不了!」
沙尘持续了两个小时。
当车子终于冲出黄蒙蒙的区域时,车厢里的温度已经失控。
老魏徒劳地试图用备用水给水箱降温,但杯水车薪。
丁学敏蹲在最大的水箱旁,看着那些本应活力四射的蟹苗一个个翻白。
抵达水库时已是傍晚。
车子停在项目部门前,大家好奇的围了上来。
丁学敏第一个跳下车,打开后车厢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八个水箱,水色浑浊发暗,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两吨半蟹苗,密密麻麻铺满了水面,基本上全都是死的。
「我的天……」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老魏瘫坐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捂着脸。
司机老陈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扭头看向别处。
「全完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丁学敏没说话。
他走到第一个水箱前,伸手捞起一把蟹苗。
那些小生命软塌塌地挂在他指间,散发着腐臭。
「我就说不行。」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普通冷链车运蟹苗?开什麽玩笑。」
另一个声音附和,「这可不是运大白菜。」
「新技术新项目,听着好听,实际呢?
这麽多蟹苗,全泡汤了。」
「听说这批蟹苗花了不少钱?加上运输和设备……」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丁学敏耳朵里。
「丁科长,这怎麽办?」
老魏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的责任。」
丁学敏打断他,他转身离开车厢,走到路边。
「技术短板……不可抗力……」
他喃喃自语,突然觉得这些解释的词特别可笑。
是他坚持用现有设备,是他拍板不等新冷链车到位,是他相信能「克服困难」。
什麽不可抗力?沙尘暴只是最后一根稻草,根本问题是他太急,太自信,太想证明这个项目能成。
「丁科长。」
老魏不知什麽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咱们……先处理这批……」老魏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丁学敏缓缓站起来,腿有些麻。
他看向围观的牧民,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失望,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他下一步怎麽办的。
「把水箱清理乾净,死蟹苗做无害化处理,按程序上报损失。」
他转身走向项目部临时办公室。
蟹苗全死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133团。
丁学敏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但外面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进来。
有人敲门,他不开。
手机响了,他按掉。
直到赵志强来了。
「丁学敏,开门。」
赵志强走进狭小的宿舍,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坐。」
丁学敏坐下,等着挨批。
赵志强开门见山,「损失报告我看了,这次损失五千元,不是小数目。」
「我的责任。」
「责任不责任的先不说。」
赵志强摆摆手,「我来是想问问你,下一步打算怎麽办?还要继续养蟹?」
丁学敏抬起头:「是。」
「还养?学敏,我不是打击你,但新疆这地方,自古就不是养螃蟹的地儿!水土丶气候,全都不对路!」
「有成功案例……」
「那都是小打小闹!你真以为能大规模养殖?
咱们团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项目资金,不能全砸在一个不靠谱的事上。
听我一句劝,趁现在损失还不算太大,赶紧换个项目,养鱼丶种水草,哪个不比养蟹实在?」
「我知道你不服气。」
赵志强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认清现实。
你从盘锦过来,想干一番事业,这我理解。
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
「赵副团长,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志强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团里已经有议论了。
不少人说这是瞎折腾,浪费钱。
你出去看看,水库周边都贴标语了。」
丁学敏一愣。
「自己去看吧。
学敏,我不是不支持你,但我得对团里负责,对这笔项目资金负责。
你再好好想想。」
赵志强离开后,丁学敏在宿舍里又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套上外套,走出了门。
傍晚的水库边有些凉,丁学敏沿着堤岸走,果然看到树干上丶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张手写标语。
「拒绝瞎折腾!」
「科学养殖,拒绝面子工程!」
「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意思都一样。
远处有几个牧民在清理堤岸,看见他,停止了交谈。
其中一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那人五十来岁,是水库的养殖户,「丁科长,您别往心里去,大家就是……就是心疼那批蟹苗。」
「我知道。」丁学敏点头。
「其实大家也不是反对养蟹,就是觉得……
太冒险了。咱们新疆,真的能养成吗?」
丁学敏没回答。
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忽然问:「你在水库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见过最大的螃蟹有多大?」
老张想了想:「前年有人在市场买过一只,说是从内地空运来的,巴掌大,要卖一百多块钱。」
「新疆人想吃螃蟹吗?」
「想啊,怎麽不想。
就是太贵,吃不起。
而且运过来的都不新鲜了。」
「丁科长,您的意思我明白。要是真能在新疆养成螃蟹,那当然是好事。可是……」
「可是太难了,是吧?」丁学敏接过话。
他点点头。
丁学敏没再说什麽,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