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无数次,但每次回答都让他心里发虚。
「航线开通需要多方协调,涉及航空公司丶空管局丶两地机场……」
「这些我们都知道!
我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做?
有没有时间表?我们不能永远等下去啊!」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等得起的人等,等不起的就像那个棉农,棉花烂地里……」
这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刚刚回来的翟洪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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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丶双手抱头沉默的艾力,又看了看面前满脸不满的朱来臣和围观的旅客,感觉肩上的担子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在韩继东好说歹说安抚了朱来臣和其他旅客,又安排工作人员给艾力倒了热水,答应会尽快联系运输公司看看能不能协调提前运棉,翟洪军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办公室。
办公桌上左边摆着艾力留下的霉变棉花样本,右边是近几年旅客关于航线不便的投诉记录,堆了厚厚一摞。
中间是石河子周边棉农的产量统计表——今年是个丰收年,但丰收对很多棉农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
翟洪军坐下,拿起那团发黑的棉花。
潮湿的触感,刺鼻的霉味,已经让他感受到农户仓库里那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四万斤棉花,对一个大农场来说不算什麽,但对艾力这样的家庭农户,就是一年的心血,是全家的命根子。
翟洪军又翻开投诉记录。
几乎每周都有旅客抱怨转机不便,尤其是商贸人士丶学生丶急症转院病人……
有人因为转机耽误了重要签约,有人错过了亲人最后一面。
「必须改变了。」
翟洪军喃喃自语道。
石河子需要直飞疆外的航线,不仅是方便旅客,更是为了这片土地的经济命脉。棉花丶番茄丶瓜果……
多少农产品因为物流不畅而贬值甚至损毁?多少商机因为交通不便而白白流失?
但决心归决心,现实摆在眼前。
开通新航线,尤其是直飞北京这样的干线,谈何容易?
首先要说服航空公司石河子客流量够吗?能保证上座率吗?
航空公司是要盈利的,不是做慈善的。
然后是空管局审批,涉及航线规划丶空中管制,这需要大量的协调和等待。
还有目的地机场的配合,起降时刻的协调……
更不用说机场自身的保障能力丶人员培训丶设施升级,哪一项都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人力。
而且,这不是他就能决定的。
需要上级支持,需要兵团领导重视和推动……
翟洪军走到窗前,望着机场跑道上起降的飞机。
都是小机型,飞的都是疆内航线。
「难,就不做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棉农等不起,旅客等不起,石河子等不起。」
翟洪军决定去准备材料,写一份详细的直航可行性报告和申请。
同时,以机场名义,向市政府和兵团提交紧急建议,协调临时增加乌鲁木齐方向的货运车次,解棉农的燃眉之急。
翟洪军推开南航新疆区域公司会议室的门时,他身后跟着机场规划部的两个年轻人,手里抱着的文件夹里装着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初步方案。
这是他牵头组建专项小组后的第一次正式对接,小组里的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石河子这座军垦新城,是该有一条直飞内地的航线了。
「翟经理是吧?坐。」
南航的区域负责人姓王,四十多岁的样子,眼镜后的目光在翟洪军脸上扫了一圈,没什麽温度。
翟洪军简短介绍了石河子花园机场的情况,话还没说完,王总就抬手打断了他。
「翟经理,咱们直说吧。」
王总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石河子本地有多少人口?常驻旅客流量能达到每天多少?你们做过市场调研吗?」
「我们初步统计——」
「不用初步。」
王总摇摇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新疆每个机场的情况我都清楚。石河子的问题就一个:客流量撑不起一条航线。从你们那儿飞乌鲁木齐转机就够用了,何必再开直航?」
翟洪军急忙翻开文件夹:「王总,我们计算过,石河子加上周边团场丶沙湾丶玛纳斯等地,潜在客源其实——」
「潜在?」
王总笑了,「我们企业要的是实打实的客座率,是盈利,不是潜在。」
他站起身,明显是送客的姿态,「翟经理,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请回吧。」
第一次对接,用时十五分钟。
回程的车里一片沉默。
开车的年轻人小陈憋了半天,终于开口:「翟总,他们连方案都没看完......」
翟洪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棉田,没有说话。
在东航的对接会上,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些的经理,接过方案翻了不到三页就放下了。
「翟经理,您知道一条航线从申请到执飞要投入多少吗?」
那经理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硬,「飞机调度丶机组安排丶航权审批丶市场推广......所有这些投入,石河子的市场体量根本收不回来成本。」
翟洪军试图解释:「我们考虑到初期可能客座率不高,可以从小机型开始,比如——」
「小机型单位成本更高。」
经理直接堵了回来,「而且恕我直言,石河子这种地方,商务客流有限,旅游客流又都奔着喀纳斯丶吐鲁番去了,你们夹在中间,很尴尬。」
他顿了顿,可能觉得话说得太重,又补了一句:「其实有直达乌鲁木齐的公路铁路,转机也挺方便。
小地方嘛,没必要强求直航,浪费资源。」
他记得回程路上经过143团,看到棉农们开着拖拉机从田间出来,满身尘土。
每年棉花收购季,这些棉农要凌晨三四点起床,赶五六小时车到乌鲁木齐,再转机飞往内地谈生意。
如果遇上天气不好航班延误,在机场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这些,算不算资源?算不算成本?
「他们不看方案,咱们就做他们不得不看的东西。」
翟洪军在专项小组会议上拍桌子,「数据!把实实在在的数据拍在他们面前!」
接下来的一周,专项小组变成了数据攻坚队。
小陈带人跑遍了石河子各大旅行社丶货运公司丶企事业单位,一份份地搜集出行数据。
刚入职的小姑娘李静负责整理近三年的旅客流量统计,光是机场的原始记录就堆了半人高。
翟洪军自己则带着人下团场,跟棉农丶果农座谈,记录农产品外运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