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ICU门准时打开。
周易和奴尔巴哈提一起走出来,两人眼底都有血丝,但精神还算集中。
「血压稳在95/65了。」
周易开门见山,「引流液过去两小时只有15毫升,颜色更淡了。
刚做的床旁B超显示,腹腔没有新积液。」
布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明确的好消息。
凌晨十二点,第二次同步。
「体温降到37.5度,白细胞计数没再往上走。」
奴尔巴哈提这次主动开口:「痰培养结果出来了,暂时没发现致病菌,这是好事。」
凌晨两点。
「长老清醒了几分钟,能按指令眨眼。」
周易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意识恢复是很好的信号。」
布和猛地站起来:「我阿爸醒了?我能进去看看吗?」
「现在还不行,ICU有严格的探视制度。」
周易语气温和:「但我用手机拍了段视频,你可以看看。」
手机屏幕上,巴特尔长老微微睁着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确实在有意识地眨眼。
布和看着看着,眼眶突然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你们守着他。」
凌晨四点,最后一次同步时,布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了。
他甚至主动问:「明天白天,治疗计划有什麽调整?」
「如果到早上八点,指标持续稳定,我们考虑减量一部分升压药,让长老的心脏慢慢适应自主调节。
另外,营养支持要跟上,准备开始肠内营养。」
他详细解释了为什麽要这麽做,可能的风险是什麽,预案又是什麽。
说的时候不回避专业术语,但每个术语后面都会跟一句通俗的解释。
布和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天亮时,巴特尔长老的血压稳稳停在了100/70,引流液变成了淡黄色,体温恢复正常。
ICU的门再次打开,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周易走到布和面前,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最危险的一夜,过去了。」
布和看着眼前这个守了一整夜的医生,又看了看同样满脸倦容但依然站得笔直的奴尔巴哈提,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我们还按这个节奏来?」
「对。」
周易点头,「治疗要循序渐进,沟通也是。今天白天,每四小时同步一次。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我们可以讨论转出ICU的可能性。」
布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医生,你为什麽要这麽帮我们?我听说……
你之前并不负责我阿爸。」
「因为我是医生。
在ICU里,没有你的病人丶我的病人,只有我们的病人。」
他顿了顿,看向奴尔巴哈提:「而且,我相信任何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时,都想把病人治好。
出了问题,我们要找原因,要追责任,但在这之前,得先把人救回来。」
布和重重地点头,这次,他伸出了手。
周易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感觉布和握得很用力。
「今天……拜托了。」布和说。
「放心。」周易回答。
转身回ICU时,奴尔巴哈提低声说:「周老师,谢谢。」
周易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抓紧时间,上午还要查房。」
走廊尽头,晨光越来越亮。
ICU里的监护仪依然规律地响着,但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那麽刺耳了。
最危险的悬崖边,他们终于把病人拉回来了一步。
虽然前面的路还长,虽然心结还没解开,但至少命,先稳住了。
ICU外的第三天上午,巴特尔长老的血压已经稳在110/75,引流管拔除了,人也完全清醒了。
早上查完房,周易没急着开医嘱,而是去找奴尔巴哈提。
「主任,下午两点,咱们俩跟家属开个会。」
「他们现在……看到我就……」
「所以才要一起。」
周易看着他,「躲能躲一辈子?巴特尔还要在我们科住至少半个月,你是主治医师,天天躲着家属走,这治疗还怎麽配合?」
奴尔巴哈提沉默了。
周易语气缓下来,「主任,你要做三件事:第一,认错,不找藉口那种认错。
第二,讲清楚手术中发生了什麽,用他们能听懂的话。
第三,告诉他们,接下来你准备怎麽负责到底。」
「可我说了他们会信吗?」奴尔巴哈提苦笑。
「光说肯定不信。
所以我们要拿出东西来。
你去准备两样:一是长老从入院到手术的所有影像资料,二是你过去二十年做开腹手术的成功案例数据,不是炫耀,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个新手。」
下午两点,ICU旁的小会议室。
布和来了,还带着三个人:他妻子丶妹妹,还有一个穿着蒙古袍丶面色严肃牧点里管事的书记。
周易开门见山:「今天请各位来,就一件事:把巴特尔手术前后所有情况,透明地摆到桌面上。问什麽答什麽,绝不隐瞒。」
布和盯着奴尔巴哈提:「那你就先说,我阿爸的手术到底是怎麽做的?」
奴尔巴哈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先给在座的家属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手术中出现术后出血,是我的责任。
无论有什麽客观原因,结果就是让长老多遭了罪,让各位担了心,我认。」
这一鞠躬,让布和愣了一下。
「手术中,长老的腹腔粘连非常严重。」
奴尔巴哈提打开电脑,调出术中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腹腔内组织黏连成一团。
「这些白色的,都是粘连组织。剥离的时候,就像把紧紧粘在一起的胶带撕开,每一处都可能渗血。」
奴尔巴哈提指着屏幕,「我们用了电凝止血,当时观察了十分钟,确实没有活动性出血了。但问题出在……」
他顿了顿:「出在我低估了术后血压波动对脆弱血管的影响。
巴特尔有多年高血压病史,血管弹性本来就差,术后血压一波动,有些已经止住血的点,又裂开了。」
「那你技术到底行不行?」
布和的妹妹突然开口,语气尖锐:「我们打听过了,你以前都是开大刀的,微创手术做了没几年吧?是不是拿我阿爸练手?」
奴尔巴哈提的脸色白了白,但没低头。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过去二十年的手术记录。
开腹胆囊切除丶胃大部切除丶肠梗阻松解……
一共873台,成功率98.7%。
这些数据,医院病案室可查。」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我今年五十了,为什麽还要从头学微创?
因为我不想让病人再开那麽长的口子。
我见过太多牧民,开腹手术后恢复慢,耽误接羔丶耽误放牧,一个手术拖垮一个家。
微创创伤小,恢复快,这是我转型的初心。」
「那为什麽这次出事了?」布和问。
奴尔巴哈提答得乾脆,「微创和开腹是两套手感,我高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
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技术转型,不能急,更不能拿病人冒险。」
周易这时接话:「但术中出血后,奴尔巴哈提医生的处理是及时的。
他发现引流管异常后,三分钟内就做了紧急处理,保住了巴特尔的血压。
这也是为什麽巴特尔能安全送到ICU,没有发生更严重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