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手术室外的走廊闷得像个蒸笼。
奴尔哈巴提主任一把推开办公室门,白大褂背上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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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的病历扔在桌上,对着跟进来的年轻医生吼:「还愣着干什麽?
赶紧联系乌鲁木齐,把检查结果全传过去。」
「主任,病人和家属……他们不太想走。」
「不想走?」
奴尔哈巴提眼睛一瞪,「换着那心脏,就是个定时炸弹!
重度反流,肺压高得吓人,不开刀活不过下个月。
可他那身子骨,传统大开胸,下来手术台的机率不到三成。
咱们这儿能做微创吗?啊?」
那台经导管介入的微创手术,整个兵团还没人做过。
周易拎着个半旧的黑色器械箱走进来,他刚从牧区义诊点赶回来。
「周医生,你回来得正好。」
奴尔哈巴提抓起病历递过去,「你看看,这病人必须转院。」
周易没接病历,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本地医生,最后落在奴尔哈巴提焦急的脸上:「转去哪儿?路上颠簸七八个小时,他撑得到吗?」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奴尔哈巴提拔高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教了我三个多月微创技术,可那是模型,是模拟。
这是真人,是开不得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周易打开器械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导管和器械,「你昨晚在模拟器上,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二。」
「那是模拟器!」
奴尔哈巴提一拳锤在桌上,「周医生,我敬你是专家,可这是人命关天。
你拍拍胸脯说,出了事,谁负责?
你吗?你是援疆干部,两年就走了!
我呢?我得在这儿待一辈子!」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低着头,不敢喘大气。
周易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被晒蔫了的白杨树。
「奴主任,我来新疆,不是来参观的,也不是来当个过路神仙。
技术教给你,就是你的。
病人躺在那儿,信的是你奴尔哈巴提主任,不是我周易。」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病历:「患者六十八岁,哈萨克族,牧区转来的,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边防哨所,三年没回过家。
他为什麽不肯转院?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信这里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好医院,信你就是他能托付的医生。」
奴尔哈巴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缺技术,」周易指着他的胸口,「你缺的是这里,敢为信任你的人,搏一把的胆气。
当然,决定权在你。
你说转,我立刻帮忙联系上级医院。
你说治,我陪你上手术台。但是,没有万一。」
患者躺在病床上,呼吸声像破风箱。
他儿子握着父亲乾枯的手,眼睛通红。
「主任,周医生,我们商量好了。」
汉子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阿爸说,他年轻时骑马摔断过腿,是兵团医院的医生给他接好的,没落下毛病。
他信这儿。我是他儿子,我陪他信。
你们只管治,成了,我们念你们一辈子恩;不成,那是阿爸的命,我们认。」
奴尔哈巴提看着老人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又看看汉子朴实的脸,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
「好,我们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医院。
器械科王主任端着茶杯晃进手术准备区,看见周易正在检查那套微创器械,奴尔哈巴提在旁边反覆洗刷双手,搓得皮肤发红。
「哟,真要做啊?」
王主任吹了吹茶叶沫,「老奴,想清楚,首例,成了是英雄,败了……」
他摇摇头,「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咱们这小地方,担不起责任啊。」
奴尔哈巴提没回头,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王主任,担责任的事,我想了一夜了。
病人把命交给我,我躲不了。」
「行,有魄力。」
王主任放下杯子,压低声音对周易说:「周专家,你可得好好指导啊。」
周易拿起一根头端带特殊装置的细长导管,对着光看了看,淡淡说:「放心,我会站在他身后。
不过主刀是他,手是他的,决定也是他的。
技术,总得有人第一个用出来。」
无影灯亮起的瞬间,奴尔哈巴提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还快。
麻醉完成,患者陷入沉睡。
「穿刺点。」周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
奴尔哈巴提捏着穿刺针,手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建立通路,送入导管。
屏幕上,代表导管头端的光点,开始沿着血管的路径,向心脏那个最重要的阀门缓缓前进。
「方向修正,左偏两毫米。」周易紧盯着屏幕。
汗水浸透了奴尔哈巴提的内层手术衣。他小心调整手腕的角度。
「好,保持。进入目标区域。」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释放人工瓣膜。
奴尔哈巴提的手指悬在控制钮上,微微颤抖。
周易的声音很近,「主任,想想昨晚你是怎麽在模拟器上,夹住那颗黄豆的。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力道。
这病人,就是你练习时心里想着的那个真人。」
奴尔哈巴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专注。手指稳稳按下。
「咔。」
一声轻微的丶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人工瓣膜在心脏内精准展开丶锚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监护屏幕。
几秒钟后,原本紊乱的心率曲线,开始变得规律丶有力。
血氧饱和度数值,稳步上升。
「成功了……」
奴尔哈巴提退后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周易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别松劲,收尾。」
当最后一根导管撤出体外,彻底关闭切口,奴尔哈巴提看了一眼计时器:比传统大开胸手术,缩短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术后第三天,患者已经能在搀扶下,在病房里慢慢挪步了。
他抓着奴尔哈巴提的手,哈语汉语混着说:「主任,我的命,是你从胡大那里要回来的。」
奴尔哈巴提笑着摇头:「大爷,是辽宁来的周医生教得好。」
「都好,都好!」
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你们都是胡大派来的『萨勒』(天使)!」
年底的疆内医学年会,大礼堂座无虚席。
奴尔哈巴提站在讲台上,背后大屏幕播放着手术关键步骤的动画示意图。
他讲得很细,从最初的犹豫,到模拟训练,再到那个闷热下午的艰难抉择。
「……所以,技术的突破,首先得是心里那道坎的突破。」
「这台手术能够成功,离不开患者和家属毫无保留的信任,离不开我们整个团队的紧密配合。」
奴尔哈巴提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更离不开我的老师,辽宁援疆专家周易医生,毫无保留地传授和关键时刻的坚定支持。
这项技术,是他从辽宁带来的火种。今天,这火种在新疆,在兵团,算是点着了。」